“太白兄果然雅士!”
李靖的小院里,裴寂细品了品茶,又看了看周围,不由得赞叹道。
出身于陇西李氏,虽然现在是改头换面时期,但李靖也不用太委屈自己,自然也给自己弄了个好去处。
说是小院,却也五脏俱全。
有奇峻山石,有涓涓活水,有雅沁兰芳,有池洗墨香。
是墨石檀木做的屋子,黑褐色简朴而典雅。
是竹木搭的书房,窗户正对着竹林,惯看翠影临风。
小路由规整的鹅卵石铺成,曲折蜿蜒出了些许幽静。
就是李靖他们正坐的亭子,也由老树围成,对着小院中的奇花异草,倒有几分隐居山林之妙。
连这喝的茶,虽不是什么名品,却也有几分别致的清冽竹香。
这才是李靖这个世家子身份该享受的,原先那跑来跑去,还要去大漠吃沙子的鬼日子,算什么样子!
原本裴寂来到李靖这偏僻之所时,远远看着李靖这处小院,还以为李靖是什么陇西李氏的落魄旁支,还想着资助一些呢!
谁曾想,这居处虽小,却别有洞天啊!
这别致的环境,兼具大隐于市与小隐于野的妙处。
裴寂这摆烂又向往名士生活的家伙,也是被搔到痒处了。
恨不得回去的时候,也给自己整一个。
往日的奢靡叫什么格调,李靖这生活,才叫格调呢!
看着李靖这丰神俊逸的样子,裴寂对来时的目的,也更加坚定了。
“太白兄,寂此来,确有要事相商。”
裴寂将口中茶细细品着,有些不舍这清香道。
“哦?莫不是玄真兄,又有了什么好去处?
可千万不要再是上次那种‘名士雅宴’,不然白可经不住吓了。”
李白倒是很松弛,也没拘于什么俗礼,侧躺在椅背上,玩味地对裴寂道。
可偏偏李靖这样,还更让裴寂赞叹了。
心道名士之流,果然不拘小节。
不过听得李白这么说,裴寂也有些尴尬。
上次那五石散病症发作的样子,裴寂现在,也还是心有余悸呢!
“这……这个,上次那是不赶巧。
寂保证,这次绝对不会让太白兄失望的。”
裴寂几乎要拍着胸脯保证了,随即,又向李靖问道,
“太白兄可知岐州刺史?那位,可同样是你们陇西李氏之人呢!”
“可是那七岁袭爵的唐国公李渊?
听闻其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无贵贱咸得其欢心。
倒也是个洒脱之人,白也有所耳闻。
只是虽同出一氏,却始终未曾得见。
玄真兄此来,莫不是要与我引荐?”
李靖不由得坐起身子道。
李渊啊!未来的唐高祖!
同样是最煊赫朝代的开国君主,比起汉高祖刘邦,李渊倒没什么存在感。
刘邦亭长出身,四十八岁举兵,历时七年,亡秦灭楚,建立起了四百年国祚的巍巍大汉。
虽然后世总有人说其是流氓混混无赖,可无论怎么说,没有人能否定其的功绩。
始皇一统天下乃时势所成,可前半生流连于贵族门下的刘邦,能一以贯之,亦是难得可贵啊!
无论怎么排,刘邦能排入历代皇帝前十,闪光点满满的。
可与之相对的,咱们的唐高祖李渊,存在感就有些低了。
有那个“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文治武功都堪称无二的六边形战士,稳居皇帝排行榜的二凤李世民做衬托,李渊就好像真的平平无奇。
甚至这开国之功,有人都懒得提他。
反倒觉得二凤,虽为太宗,才是大唐真正的创立者。
毕竟唐宗之前,帝王模板是汉文,唐宗之后,永远是唐宗!
哪怕大唐要没了,一曲《秦王破阵曲》都能强行拉回来国运。
唐太宗李世民,那可是大唐人,乃至后世人心中,真正的白月光啊!
至于他那摇摆不定,不让太宗当太子的老爹李渊,又是什么烂番薯臭鸟蛋?
也就是占了个当爹的便宜罢了,不然,哪有当皇帝的资格。
可,真的是这样吗?
没有李世民的劝慰,李渊真的不会起兵吗?
平山西之乱,雄断英谟,从此遂定。
举一州之兵,定三辅之地,郡县影附,所向风靡。
就连图书馆管理员都评价其“倜傥豁达,任性真率。宽仁容众,遇事无断制”的家伙,真就如此窝囊废?
李靖不太相信。
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或许,可以见见再说。
“寂所言,正是叔德!
没曾想,太白兄竟对叔德了解如此之深?
叔德正是如此洒脱之人,连街边野民,叔德也能与其相谈甚欢。
叔德近日在广邀同道,太白兄这般名士风流,若是能赴宴,定能与叔德一见如故!”
裴寂激动道,有一种向人安利爱豆的喜悦。
李靖看裴寂这提到李渊就一副小粉丝的样子,也不由得啧啧称赞。
怪不得,这家伙能跟李渊关系那么好,能抱得一手好大腿。
这要是有这么个迷弟,就连我,恐怕也要为其保驾护航吧!
不过,李渊这时候的人格魅力,有这么大?
这年代,像李渊这样出身高贵,又不念贵贱之别的,真的不多啊!
“那白,就在此谢过玄真兄引荐了!”
李白笑道,却也没行什么多余的礼数。
“诶!太白兄与叔德,都是大才。
寂虽不成,但能与二位相交,已是得天之幸了!
若能让二位也能相谈甚欢,寂如何不喜呢?
咳咳……这天色尚早,不知太白兄最近,可有大作啊!”
裴寂两眼放光道。
“玄真兄啊!我看你,不像个世家子,倒像个催债的了!”
李靖愕然,随即点着裴寂笑骂道……
岐州,北魏太和十一年置,治所在雍县,也是李渊如今的治所。
让陇西李氏,来管陕西地界,说白了,跟把地盘分给地头蛇没什么两样。
换别人,可能就会遭到皇帝的猜忌。
可李靖这个和杨家是表亲的家伙,有这样的待遇,反而是恩宠了。
李渊治岐州,倒有个有趣的关联。
西周凤鸣岐山之时,文王姬昌和武王姬发,与唐高祖李渊和唐太宗李世民,还真有些相似。
同样是老来起兵,同样和天家有交情。
周朝有帝乙归妹,姬昌算是纣王的亲姑父,算表亲关系。
李渊和杨广的母亲,也是独孤家的亲姐妹,他俩是表兄弟,也是表亲关系。
姬昌之后,是武德充沛的次子武王姬发继位。
李渊之后,也是武德充沛的次子唐太宗李世民继位。
同样都是王朝的奠基人,但同样都被儿子的光环笼罩。
二者也算同病相怜了。
不过姬昌的大儿子,是为了救他而死。
李渊的大儿子,是死在二儿子手里。
一时之间,也分不清,谁更心痛了。
更巧的是,两边都和神话扯上了关系。
一个,牵扯出了《封神演义》。
一个,又牵扯出了《西游记》。
他们的儿子,也都和紫薇大帝扯上了关系。
也就是姬昌家的紫薇大帝是横死的大儿子伯邑考,李渊家的紫薇大帝,是六边形战士李世民。
那么,有些相似的二人里,文王成了儒家追认的先祖,作了《周易》和后天八卦。
那李渊,真就那么简单吗?
角落里,看着李渊迎来送往,笑容满满,甚至有时还对衣衫褴褛之人低头相待。
李靖的心思,飘得很远。
“这位,一定就是玄真说的太白兄吧!
我陇西李氏之人,果然风采不凡!”
就在此时,李渊端着一碗酒,来到了李靖身边道。
有趣的是,世家豪族出身的李渊,手中的酒碗,居然和街边的没什么两样。
或许,就是来自街边。
“见过叔德兄,叔德兄倒也气度不凡啊!”
李靖应道。
“太白兄身为高门之人,怎地来了这外院?
应是太忙,显得渊有些招待不周了!
该罚该罚!”
李渊拍了拍脑袋,惭愧道。
说话间,也透出丝丝酒气。
不得不说李渊交友广阔,三教九流认识的都有,还时不时地邀他们一聚。
这等行为,都有些养士的味道了。
也就是李家深得杨坚信任,李渊又表现得像个浪荡公子。
杨坚不仅没提防,反而对这事儿还调笑了几次。
可是,李渊这将世家子和三教九流分到内外院。
既免了让二者混在一起,互生不快。
同时,还非常巧妙地,让两边都没有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了。
这手段,不像是个浪荡的粗人啊!
“叔德兄严重了,是白自己不愿在内院呆,哪关叔德兄何事?
毕竟上次之事,叔德兄或许从玄真兄那边,有所耳闻。”
想起里面那群矫揉造作的嗑散小达人,李靖就一阵膈应地说道。
“哈哈哈……玄真倒还真说过。
渊虽涉猎广泛,对这石散,却也有些喜欢不起来。
内院之人,虽与渊有旧,渊也劝过多次,可依旧是……
唉,让太白兄见笑了!”
李渊摇摇头,无奈地说道。
“不过是道不同者,敬而远之罢了,叔德兄又何出此言?
叔德兄能交游贵贱,各得其乐,才是白所艳羡的!”
李白也回道,眼中倒还真有几分羡慕。
社牛的人,还真是比咱这社恐的家伙吃香。
“你我二人,又何必在此互相追捧?
玄真说太白兄不拘俗礼,莫不是现在也沾了这些糟粕?
太白兄这样的人物,正应该有昂藏傲骨,何必如此折腰?”
李渊喝了口酒,装作不高兴地说道。
“那,倒是白的家伙不是了,哈哈……”
李靖笑道。
闻言,李渊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酒足饭饱后,往往是杯盘狼籍。
待得人影散后,李渊坐在小屋里,看着外面收拾的下人们,满眼幽深。
“叔德,不知今日一会,对那李白印象如何?”
裴寂坐在李渊下首,面色沉肃,丝毫没有之前那种懒散摆烂的状态。
“学识渊博,文采风流。虽不拘俗礼,但心中又无损大义。
此等人物,倒是合乎我儒门之道。”
白日里,李渊和李靖交流了很久,自然也了解了一些信息。
“那是不是,将其纳入考察范围?
最近,魔门和佛门都有些不安分了啊!
魔门不顾民力,想着大动干戈。
佛门又强压于上,毫无尊卑之别。
就是陛下,也不得不委曲求全啊!
咱们,自然也得招收些新鲜血液,才能压住这些无礼无矩之人!”
裴寂气愤道。
“唉!姨父他……
他甚至说若事有不成,让我照看好几位表兄弟。
天下若乱,也让我李氏早做准备,这……”
李渊忍不住叹气道。
“当初武帝之事,早有前车之鉴!
陛下他,也是怕那些目无王法之人,狗急跳墙啊!
都是那胡人之乱,朝代更替,致使我儒门损伤太重。
不然,先秦诸子百家都成了旧事了,这番邦胡教,如何能起得来?
如今哪容得下他们,在这充什么正道之人!”
裴寂一脸义愤道。
“前人辉煌,那是前人之事!
先秦诸子,不一样是惊世之才,横压一世?
最后,还不是被董公逼成了丧家之犬?
大势滔滔,如今佛门势大,欺压于上。
这种事,我们得认!
以后真有天下大乱,儒门未兴,说不得我们也要借这佛门大势一用呢!”
李渊目光深邃道,右拳紧握,指甲已经掐入到了肉里。
“什么!叔德,这可不成。
佛门如此霸道,连陛下都要被其所致,我们又拿什么相制啊?”
裴寂急道。
“莫急,姨父如今的局势,还稳得好好的呢!
就算要做,一虎占山,自然要引二虎相斗啊!
还有一家,现在可还好好地藏着呢。
那家的心思,可没有佛门那么重。”
李渊笑道。
“叔德,你是说?”
裴寂也缓过来味儿了。
“不然,还能有谁?
我李家,可是姓李的啊!”
李渊语气有些玩味。
“那叔德是要?”
想明白的裴寂震惊道。
“莫急,一切还早。
如今我在岐州,还要等一位姓岐的好友来访呢!”
李渊的眼神愈发深邃了。
“那李白这人……”
裴寂提醒道,别忘了他们刚开始讨论的事。
“先看看吧!这般人物,不仅像我儒家子弟。
这风流俊采,倒是有些像你那位同族呢!
纵横家,花间派,也是魔门之流啊!
我儒门虽损失不轻,却也宁缺毋滥啊……”
李渊对着裴寂笑道。
“这个,弘大他……”
裴寂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得转而道,
“那就再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