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请且住手。”
一个温润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流淌过光滑玉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被混沌风暴隔绝的寂静核心响起!
这声音并不宏大,却如同一枚石子投入静谧的古井,霎时抚平了冥河心头因即将得宝而泛起的一丝微澜,更让那狂暴肆虐的阴阳风暴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变得温顺有序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他凝聚的法力符印微微一滞,本能地散去了几分锋芒。这不是威压,也不是禁制,更像是一种直达本源的善意提醒。
冥河瞳孔微缩,内心警兆陡升。不是因为杀意或威压,而是因为这声音响起之前,以他混元金仙的强大元神,配合混沌珠遮蔽一切的气机,竟对此人的接近毫无所觉!如同对方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一株草,一块石,一缕盘旋的风…自然和谐到极致,他是如何悄无声息突破外围那狂暴的阴阳混沌风暴,来到这核心之处。
他瞬间收束所有外放的法力与气息,维持着大罗金仙初期的伪装状态,同时将混沌珠的隐匿功能提升至极限。
回头看,十丈之外的虚空中,立着一个青年,初看,只是个寻常道人,麻衣素袍,纤尘不染。
再看,却觉此人立于风暴中心,万般凶险狂暴的能量流经其身旁,便如倦鸟归林,怒涛化溪,自然而然地分出一条无波的坦途。没有仙光万丈,没有瑞气千条,甚至连自身的气息都淡薄到几乎难以捕捉,仿佛他站在那里,又仿佛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天地本身的一种和谐韵律在流淌。
五官轮廓,是俊逸无俦的,眉宇间沉淀着远超过外表年龄的深邃与沧桑,却并非沧桑疲惫,而是如同饱经风雨洗礼的青石,越发温润圆融。眼瞳是极其纯净的黑色,如同古井无波的寒潭,倒映着眼前的一切:翻涌的阴阳二气、静谧的玄黄气旋、略显“紧张”的冥河…甚至那亘古流淌的地脉意志,都清晰地映照其中。这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蕴含着一种洞彻万物本源、遵循自然之道的平静智慧。
最为醒目的,是他周身流淌着的那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这是一种最为接近“天”的真意——太上忘情!并非无情冷漠,而是“以万物为刍狗”的博大与平等,不偏不倚,不垢不净。是不为外物所动的超然自在,是心合虚空的清静自然,更是对一切事物运行轨迹的包容与理解。
他步履之间,不带丝毫烟火气,如春风吹拂湖面,不着痕迹。广袖飘飘,袖口偶尔拂过一缕狂暴的炎火煞气或玄冰阴风,那煞气戾风立时便如同被道法自然的大手抚平,化作温顺的灵气丝带,环绕其身周片刻,又悄然融入周围环境,回归其本应有的运转轨迹之中。
整个人的存在,就是一个行走的“道法自然”四字真解!一种天地万物的和谐统一在他身上达到了极致!
这,就是盘古元神清气所化,三清之首,秉承天道无为真意而生的——太清老子!
冥河的心脏在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紧了一下!刹那间,前世作为凡人所听闻的各种神话传说、典籍记载、以及论坛上无数关于这位存在毁誉参半的激烈争论,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太清太上!果然是他!”冥河心念电转,表面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凝重”,内里思绪翻滚如沸,“后世传说,此人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清静无为,不沾因果,与世无争…是道门最为高渺超脱的存在。但也有人说,他最为护短,尤其偏袒玉清元始,默许甚至推波助澜其打压上清通天,最终导致三清彻底决裂,封神大劫惨烈收场…更有人说他化身李聃,西出函谷化胡为佛,看似传播道法,实则在佛教安插棋子,布局深远…”
眼前的太清老子,气度如此超然,道韵如此自然和谐,举手投足引动大道共鸣,那份纯粹的自然无为之意,做不得假!至少在此刻,他的道行精纯至斯,显然是真正沉浸、践行并且以此为尊的!
但冥河更深知一个道理——道,亦有万千变化。无为,有时亦是大争!在需要时,这份“无为”便是最好的屏障与武器。
“此人…不可尽信其表,亦不可过早论定其心。”一个冷静的声音在冥河心底回荡。穿越者的优势让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视角,但也让他对洪荒神话中这些巨擘的未来行迹本能地带着审慎的警惕。
冥河瞬息间收束心神,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愕然与警惕,仿佛一个意外被打扰的散修。他稽首为礼,态度不卑不亢:“原来是道友当面。贫道冥河,自血海化生,偶游洪荒,行至昆仑神岳。感此地蕴造化之奇,地脉元精至纯至厚,而我修行所参土元大道恰逢瓶颈,急需精纯万物母气为引。机缘巧合深入此间,见这玄黄气旋精粹,故而欲取一缕,助益道途。若此地乃道友洞府禁地,实不知情,还请道友见谅。”
他言语清晰,将获取母气的动机归结为“修炼所需”与“机缘巧合”,半真半假,又点出自己血海化生的根脚,符合一个散修大罗的身份。同时,他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在表面平和下,疯狂扫描分析着眼前这位太清老子的每一个细微处。
‘太清老子…后世对你可是众说纷纭。’冥河内心念头如电光飞转,前世记忆碎片奔涌浮现。‘有人说你太上忘情,大道无为,清静自守,不沾因果,是真正的有道全真;也有人说你虽号为无为,实则护短至极,元始天尊嚣张跋扈欺压截教弟子,你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暗中助其压制通天教主,导致三清决裂,圣人不睦…’
‘更有人说你深藏不露,化名李耳游历人间,留下《道德》五千言,教化人族,又于函谷关骑青牛西出,留下道统…甚至后来化身太上老君坐镇天庭八景宫,表面炼丹逍遥,实则平衡三界,把玩棋盘!一个无为清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幅城府深沉的画卷?’
‘褒贬不一,毁誉参半,却无人敢说其弱…天道圣人,…即便此刻的他,气息修为确凿是大罗金仙初期巅峰之境…但面对他,面对这双似乎能映照人心的眼睛,其道之本质,太可怕了…’冥河内心警钟长鸣,混沌珠的力量在元神深处静静流转,做好一切应变的准备。他对三清没有恶意,但不代表会将自己的安危寄希望于他人的品性。深不可测,是眼前太清老子给他最直观的印象。
老子澄澈的目光落在冥河身上,那平静如古井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亿万道韵符文生灭流转,似看穿了冥河表面的伪装,又似只是拂过一件极其寻常的事物。他听到“血海化生”之时,眼神极其细微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引起一圈几乎不存在的涟漪,旋即恢复如常,深邃依旧。
“贫道太清老子。”老子声音温和依旧,如同叙说一件平常事,“冥河道友既为修行所需,又有机缘深入此阴阳井造化核心,自然是道友的福分,何谈冒犯?昆仑广大,非吾一人之道场。”
老子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中,似有一缕极难察觉的涟漪泛开,瞬间又归于平静。冥河这个名字…血海深处的气息?似乎与传言中盘古污血所化、杀伐戾气极重的那个存在有些联系。但眼前这道人,虽同样名号,却是一身驳杂中带着锐金之气的散修道韵,气息浮而不凝,分明是初入大罗不久。而且,他竟然能寻到此地,能顶住外层的阴阳风暴压力…此子福缘倒是不浅。
此言一出,冥河心中微讶。老子非但没有指责他擅闯禁地或觊觎宝物,反而认可了他的“机缘”与“福分”,言语平和,更无半点盛气凌人之感。这姿态,确实符合“无为”、“不争”的表象。但他内心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后世那些传说警示着他,表面的平静下往往藏着最深的水。他的态度让冥河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放下。此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中带着至公无私的淡然。然而,“非独属之物”这话出自守护昆仑的盘古正宗口中,本身就有意思了。
老子目光转向那缓缓旋转的玄黄气旋,澄澈的眼眸中倒映着玄黄本源的光芒,平静开口:“道友欲取母气,心意甚诚。然…”
他微微一顿,语气平和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道友方才所用之法,乃是以自身空间神通强引切割。此法固然可行,却有三害。”
冥河心头一跳,面上配合地露出认真倾听之色:“哦?请道友指教。”他确实明白强取之害,那是在他混元境界和混沌珠兜底的前提下能承受的代价。但此刻,老子只当他是个普通大罗。
老子伸出右掌,五指修长,如玉雕就。掌心向上,对着玄黄气旋的方向虚虚一抚,仿佛在抚平一件道袍的褶皱。
“其一,强取切割,必扰动此玄黄气旋本体之平衡。此旋乃昆仑一脉地气精粹于此天然阴阳节点所凝之造化核心,其结构玄妙,牵引万方。若核心失衡,如同抽去大地脊椎之支点,易引起昆仑外围地脉的连锁震荡,伤及地脉根本,恐损毁此井造化根基,甚至波及神山外域生灵,有伤天和。”
“其二,”老子指尖流转出两缕无形无质、却又散发着阴阳流转、刚柔并济意境的先天清气,“母气精粹,其形虽聚,其意弥散。强行切割,如同以利刃分割灵玉,纵得形体,其中蕴含的‘灵性造化’与‘不朽承载’之大道真意,必随切割而流失破损十之七八,所得之物,形似神异,功效却大打折扣,非道友所求‘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之母气本源。”
“其三,”老子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气旋上,语气如同叙述天地至理,“强引之法,气机必然外泄,引动阴阳井混沌风暴加剧。此风暴核心处混沌气流蕴含一丝盘古开天斧痕破灭之意,道友需全力护身,消耗甚巨。纵使道友神通了得,于这取宝之际分心,亦非明智之举。”
三个害处,条理清晰,立意却远超寻常争斗夺宝,直指“护持地脉”、“保全道韵”、“维系阴阳平衡”的大道层面。话语间,展现的不仅是境界高下,更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格局与洞察。
冥河心中暗暗点头。老子所言,句句在理。即便以他真实修为,全力施为之下也只能尽可能减少伤害,但无法彻底消除这三点隐患。这太清老子对大地的理解、对大道的感悟,远超其当前的大罗境界!
“原来如此…”冥河脸上露出“恍然”和“感激”之色,再次稽首,姿态放低不少,“若非道友指点,贫道险些酿下错失,累及地脉!道兄见识深远,贫道佩服!只是,不知该如何取此母气,方能两全?”
老子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极淡、如同水面微不可察涟漪的笑意,稍纵即逝。他平静道:“此乃造化所钟之地,阴阳合流,磨灭万法。然吾参悟大道,偶有所得,创一太极之道,或可效法自然,顺道而为,以太极道法,如抽丝剥茧,引而不发,可于其阴阳流转、吸纳吐新的自然循环节点上,悄无声息地接引一缕母气精华出来,如同春蚕吐丝,毫不伤其根本。”
言罢,老子向前踏出一步,动作自然而流畅。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宝仙光,只是双手虚悬于胸前,掌心相对,如抱混元。
霎时间!
一股难以言喻、包容天地、调和阴阳的无上意境以老子为中心扩散开来!他双手之间,一幅玄奥难测的图影显化!并非实体,而是纯粹道则所凝!
左掌清光流转,温润如旭日初升,一缕至精至纯、蕴含无尽生机的先天阳气升腾而起,化作鱼眼;
右掌玄光幽深,深邃若寒潭月映,一缕至寒至静、凝结万物元气的先天阴气盘旋而下,化作鱼眼;
黑白两色道韵如同有生命的灵鱼,首尾相衔,在一种玄之又玄的频率下缓缓流转、交融!
阴阳轮转!太极图现!
这由纯粹道则构成的太极道韵图一出现,四周原本狂暴肆虐的阴阳混沌风暴竟奇异地平息下来!并非被镇压,而是如同狂暴的野马感受到了无形的缰绳与指引,竟顺从地与这核心处的太极道韵产生了共鸣,丝丝缕缕狂暴的阴阳之气被驯化、收束,化作精纯的能源,滋养着那旋转的黑白双鱼!
“天地本一气,混沌衍阴阳。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老子口诵道言,声如洪钟大吕,又似天地纶音。
他那双映照着太极道图的眼睛,转向了那团庞大沉重的玄黄气旋。双手抱圆,掌间的太极图轻轻向前一推。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力碰撞,没有凌厉刺耳的空间切割。
那幅小小的太极道图,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极其自然地融入了旋转的玄黄气旋之中!
奇迹发生了!
那厚重磅礴、抗拒一切外来入侵的玄黄气旋,在接触到太极道图的刹那,仿佛找到了归宿的游子,竟温顺地接纳了它!太极道图化为一道无形无质的柔韧薄膜,包裹住气旋的一个微小区域。
老子双手缓缓如揽星河,怀抱太极之印,轻轻向回一引!
动作轻柔,如同拨动琴弦,又如春风拂柳。
就在他引动的瞬间,那被太极道图包裹住的微小区域,一缕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温润玄黄光晕、内部似乎有无数地脉道纹生灭的戊土母气本源,如同熟透的果实自然脱落一般,轻柔、平稳地脱离了巨大的玄黄气旋本体!
整个过程,玄黄气旋的本体旋转几乎没有丝毫紊乱!那缕被剥离出来的万物母气本源,非但没有丝毫损伤破损,其中蕴含的“灵性造化”与“不朽承载”的大道真意反而在太极道韵的滋养下更显纯粹饱满、浑圆自足!更无一丝气息外泄!
这才是真正的“摘果而不伤树”!顺乎大道,近乎自然!
“嘶…”冥河心中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老子这一手,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绝伦,蕴含着对大道、对地脉、对能量流转深刻至骨髓的理解!他自信能靠混元金仙的修为和混沌珠暴力撕取更大的量,但要像老子这般举重若轻、不损分毫地剥离如此精纯完美的本源,其技巧和对“取”与“存”之间平衡的把握,已臻化境!即便以他如今的境界,若非亲眼所见,也难以想象这等精微操作!
这绝不是什么大罗金仙初期巅峰该有的手段!这是触及混元道境门槛的控道之力!太上无为?这便是无为中的“有为”?!
刹那间,冥河心中对老子的警惕与评估又上升了一个层级!
老子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缕沉凝如山岳、又温润若胎息的万物母气本源飘至他身前。他手指轻拂,一股极其纯粹的先天清气将那缕母气稳稳托住,送至冥河面前。
“冥河道友,机缘在此。”老子的声音依旧平淡。
冥河迅速收敛眼中震惊,换上由衷的“感激”之情:“道友神通玄妙,已近造化之功!此等恩德,冥河铭记于心!多谢太清道友成全!”他郑重地伸出手,接过那缕精纯完美的万物母气本源。入手瞬间,那沉凝厚重的土元道意与生命造化之气便深入道躯,让他参悟的土之大道法则都为之活跃共鸣!此物之珍贵,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就在他指尖接触母气的刹那,老子那平静无波的澄澈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冥河宽大的道袍袖口下方、微露出的指尖肌肤。
在冥河自身以混沌珠完美压制、外人绝对无法察觉的层面,老子那目光中蕴含的探查道韵,如同最高明的猎手投下的无形之网,瞬间捕捉到了一丝…属于血海最深处、那沾染着开天劫煞与混沌凶戾、极其隐晦却又本质无法彻底磨灭的“血海祖炁”烙印!
虽然那丝烙印在混沌珠的蒙蔽下微乎其微,如同沾染在晨雾里的尘螨,但太清老子那双洞悉万物的道眼,偏偏看到了这丝“非自然造化”、“非洪荒本源孕育”的混沌异端气息!
老子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神依旧澄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还配合着冥河的感谢,微微颔首,温言道:“道友不必言谢。阴阳交汇,造化之所,缘来缘去,自在其中。”
然而,冥河混元层次的元神何其敏锐?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老子刚刚那目光深处,一丝极淡、极快、如同流云掠空般闪过的“了然”与难以言喻的深邃。那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确认与洞悉后的…兴趣?
老子并未点破,似乎真的只是信了冥河的“血海化生”之言,将那丝血海祖炁归结为其根脚本源的特点。
但冥河心头却咯噔一下!他意识到,自己来自血海本源的那一丝烙印,恐怕已经被这位太清老子用某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勘破了一丝端倪!混沌珠能掩盖境界、修为、法力气息,甚至扭曲天机,但那源于自身生命烙印、与大道本质相合的最根源之物,在太清老子这等精擅推演、洞察万物本质的人物面前,似乎并非完全不可察!
‘厉害!好一个太清老子!果然深不可测!’冥河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感恩与敬仰,“无论如何,道兄今日援手之情,冥河必不敢忘!他日若有机缘,定当相报!”
老子淡然一笑,那笑容温和依旧,却仿佛隔着一层最纯净的琉璃:“万法随缘,各安大道便可。道友既得所需,此地亦非久留之处。”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阴阳井外围依旧翻滚的混沌气流,意有所指。“昆仑风物与别处不同,纵有道行,也当敬畏自持,方得长久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