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神不愿意和张宗一他们一起去追赶金刚,却单人独马,飞骑下山,他是有他自己的打算的。他估量金刚已经抓起秋香走得老远了,要在山口内追上他们,是没有希望的,因此他决心出山去追赶。他知道一出山口,张宗一决不会准他单人出山,所以他摆脱大家,一个人冲出山去。他觉得一个人独来独往,飘忽不定,方便多了。
他从他过去走熟了却为常人所不知的猎人小道,走出山去。他首先到他上次住过的叫做“叫化子公馆”的那个岩框,安顿下来,再来考虑下一步棋怎么走法。他把他的枣红马放了出去,叫它自己去找草吃。那马特有灵性,绝不会跑远,别人又休想逮得住它。雷神只要一声口哨,它就会乖巧地跑回来听主人差遣。雷神吃了随身带来的干粮,在洞里好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他思前想后,还是以为先把秋香和小雷的下落打听清楚了再看怎么办。他照过去办法,化装成一个叫化子,带上短家伙、匕首、飞刀和绳索,把其余的东西放进岩洞深处。他拍一拍马颈说:“老伙计。你自在吧,不要跑远了,我就回来。”那马很听话,点一点头走开了。
雷神走下了赵家坝,很容易就进入到处都有的叫化子队伍,和他们吹了起来。这种叫化子东家进,西家出,什么消息能瞒过他们?没有用一天功夫,他就探实在了。叫化子告诉他说,几天以前,天快黑尽的时候,有一队一色短打扮的土匪,从山上下来,牵着一匹黑骝马,马背上绑着一个女的,还带一个娃娃。好像是绑的票。但是又怪,为啥子他们偷偷地乘黑夜无人知晓的时候,送进金门里去了呢?莫非金门也兴干绑票这种勾当吗?
事情已经很清楚,秋香是被金门里出来的人绑去的,现在秋香母女落进了王家的大牢里去了。雷神想,凭他一个人,一支枪,一匹马,杀进王家场,冲进金门,从那严密防守的大牢里,把秋香母女平安救出来,那是不可能的。就是军师他们开部队来硬打也不行,还没有打进王家场,秋香早已被他们黑办了。
雷神回到他的“叫化子公馆”里去,想了一天一夜,还是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雷神决定趁黑夜先探一探监再说。第二天他收拾停当,天还没有黑就下山,穿过赵家坝时,天擦黑,再走一阵,天就黑尽了。没有月亮,正是夜行人走路的好时刻。不到半夜,他已经到了王家场。那种寨墙对雷神说来,等于跨过一个门槛。他找个僻静地方,甩上绳钩挂上,缘墙几下就上去了。到了金门,fanqiang越屋,也不费难。他尾着那打更的转了好一阵,才找到了大牢的所在。他越过短墙,进入小院,看到几个看守,还在那里喝酒闲话。他要一刀一个把他们都收拾了,实在不难。可是那牢门是铁打的,打不开,就是打开了,带起秋香和小雷,要翻这么多的墙,越这么多的屋,怎么得行?他本想用迷香薰倒那几个看守,好去找关秋香的牢房,这时却听到了小孩的哭声,这显然是小雷在哭了。雷神一听到娃娃的哭声,就像有什么爪子在抓他的心。他循着那哭声,轻轻地溜到那间牢房的铁门下,他和秋香就只有一门之隔了。他轻轻地用手指敲门,细声喊一声“秋香”。
秋香几乎是凭她的下意识听到了雷神的声音。她非常不安,他到这种地方来干啥呢?她和娃娃被抓进来的这几天,她在看在听在想,金门老爷们要抓的其实不是她,而是雷神,他们在说的时候也不是说要抓雷神,却是说要抓的是那个姓李的教师爷。他们哪里看重一个丫头?连她原是赵家的丫头抓住了要拿去开肠破肚祭赵大老爷的事,好像都已经不在话下了,他们哪里想替赵家老爷报仇?听起来,抓住他不放,是想用金钩钓大鱼之计,把她拿来当诱饵,把雷神引来上钩的。现在雷神真的就来了,这是多么糟糕的事!她十分耽心,雷神进入到这种危险地方,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敌人圈套,把老命就搭上了。她赶快对着门板缝向雷神细声地说:“你来干啥子?我没有事,你快走,他们正要抓你。”
雷神说:“我要救你出去。”
“办不到,你快走。”秋香着急地说。
“我要救,救你不出去,我也不活了。”
秋香更着急了,她敲一下门板说:“莫干傻事,快走!你不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秋香再也不做声了。雷神喊了几声,声息俱无,连娃娃也不哭了。雷神没法,只得说一句“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便离开了。
雷神回到他的岩框去后,前思后想,要用武力去救,眼见不行,恐怕要用文办法试试才行。好在一切化装的行头都是带来了的。
又过了几天,一个年轻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正在大路上向王家场走去。走到寨门口,他不理不睬,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那守寨门的看来的是一个正规军的军官,哪里敢挡着问话?让他走上大街,一直走到在这场上算是最好的旅馆,喊叫要住最好的房间。“哦,李队长来了,稀客稀客。”那茶房认得,这不是上次来住过的三县联防军的李队长吗?他的手面很阔,赏钱放手,当然要住上等的房间。他住进上等房间后,口口声声说有公事要到金门去会王大老爷。
第二天他果然就进金门去了。通传进去,薛大爷血里红马上出来迎接到外客厅坐下。薛大爷拿起陕南三县联防司令部申大老爷的名片,到里面请大老爷去了。
王大老爷拿起名片出来了。熟人见面,自然客气。大老爷说:“李队长,稀客,欢迎。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李队长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申参谋长有事派我特来请教。”
大老爷客气地说:“承教承教。”
李队长说:“申参谋长说,上次联防军司令部发给山防局的电报日期本来不错,不知为何山防局提前上了山去打天兵。那时天兵还没有开走,听说贵局小有折损,申参谋长知道了,很感不安。”
这件事情,大老爷的确不好说话。他不好把老太爷想趁势消灭天兵,接了三县联防军的电报后,提前上山的机谋,告诉李队长。结果偷鸡不着,倒蚀了一把米,不想这事已经传到山北去了。大老爷说:“小小挫折,不算什么。”
李队长说:“联防军现在已经消灭了山北的谭鹰眼,进军山南,正要等贵军配合,消灭天兵,不幸听到贵军受了挫折,联防军只得独力作战打天兵了。参谋长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他想把天兵的头头雷神逮住。听说雷神的老婆秋香已经被贵军擒住,参谋长有意想把秋香提进山里去,当作钓饵,去钓雷神这条大鱼。不知贵军意下如何?”
李队长说的这话,真是在行在理,大老爷颇不好拒绝。但是老太爷一心一意要亲自捉雷神,怎好把这一颗香饵轻易送给联防军呢?大老爷便说:“好,有事好商量,不在忙上。请李队长先回旅馆休息,我们商量后再来请教。”
李队长告辞回旅馆去以后,大老爷匆匆拿起名片到上房去,向老太爷禀报。
老太爷听了大老爷的禀报后,手里拿起名片左思右想。秋香是山防局逮住的,哪能轻巧地送给联防军?再说,山防局没有把天兵消灭得成,听任联防军从山北跑到山南来替山防局消灭天兵,这说起来倒是好事。但是联防军把他们的势力伸到山南来,占了本来该归自己的地盘,甚至用追剿名义,打下山来,占了山防局现在的防区,也不是好事。不但不能把香饵送给他们去钓雷神,还不希望联防军轻易就消灭了天兵才是上策呢。
老太爷肯定地说:“不行,我们捡的便宜哪能让给他们?并且还要告诉他们,他们消灭了山北的土匪就行了。至于消灭峰南这边的天兵,这是我们的事,不必劳烦他们进军山南了。”
大老爷说:“好,明天等李队长进来听回话时候,我就这样回答他。”
“噫!”老太爷拿起名片看了一阵,忽然惊叫起来,他说:“怪。李队长拿来的名片,怎么不是申参谋长的,却是申大老爷的名片呢?申大老爷不是已经去世,我们还收到讣告的吗?”
王大老爷把名片接过去看了一下,也很吃惊,他把那张名片拿在手里那么久,竟然没有发现这张名片上的名字是申大老爷的名字,然而申大老爷已经去世了呀。他自言自语道:“这是咋个搞起的,莫非有诈?”
这一个“诈”字就激发了老太爷头脑里的灵感,他点头说:“要防其中有诈。来的这个李队长,到底是什么人?奉哪个的命而来?来干什么?为什么对秋香有这么大的兴趣?”这一连串问号便是从老太爷的灵感里激发出来的。
王大老爷已经心中有数,他如此这般地对老太爷细声说了几句,老太爷不住点头,他退出去安排去了。但是薛大爷对于大老爷的分析和安排感到不踏实。他说:“李队长拿来的是申司令的名片,还是申参谋长的名片,那有什么差别?现在联防司令还是申大老爷嘛。不要像上次一样,疑神疑鬼,结果是弄错了,害得我去给人家赔了多少小心,人家都不依。这一回不要又弄岔了,不好下台哟。”
大老爷说:“这回弄实在点,不会弄岔。要紧的是要金刚在窗外偷偷看的时候,要看得真切,没有看错。”
第二天上午,一切安排妥当。薛大爷亲自来旅馆里请李队长,对李队长说:“王大老爷有请,有好消息奉告。”
李队长高兴地跟着薛大爷走进金门,被引进外客厅坐下。薛大爷给斟好茶后,说:“请稍候,我去请大老爷出来。”
不一会,王大老爷出来了,寒暄几句后,大老爷就说:“三县联防军过山来帮我们消灭天兵,我们欢迎,李队长昨天说的把秋香押回山里去,也没有问题。”
李队长一听,十分高兴,说:“那好,什么时候交给我带走呢?”
大老爷说:“这个好办,待会儿就请你亲自去牢里提出来。先喝喝茶吧。”
在喝茶说闲话的时候,大老爷问:“请问李队长,申司令申大老爷近来身体好吗?”
“申大老爷近来身体还可以,只是病在床上。”李队长说。他的确不知道申大老爷不久以前已经去世了。
大老爷“哦,哦”两声,再没有说什么。薛大爷在一旁却差点笑出声来,大老爷对他瞪一下眼,他才不敢笑了。
大老爷说:“好吧,现在就一块去把秋香提出来吧。”
薛大爷在前引路,李队长跟着大老爷一同到后而牢房里去。几层铁门打开,又一层一层地关上,到了最里边的一间房间坐下。大老爷发命令说:“把秋香给我提出来。”
不一会,秋香被提出来了,抱起娃娃进屋里来。她一见雷神——慢着,慢着,你们听书的诸公会说,跟大老爷进来的明明是李队长,你怎么忽然说是雷神?没有错,进来的正是雷神,而且我们要不健忘的话,也记得起那个李天林队长就是雷神,只是到现在山防局的人还没有弄清楚就是了。
且说秋香抱起娃娃进屋一看雷神穿着联防军整齐的制服坐在那里,几乎要吓得昏了过去,他怎么弄到这个牢房里来了呢?雷神呀雷神,昨天晚上我不是对你说了,赶快远远地离开这里吗?为什么还是钻进这虎口里来?
王大老爷冷笑一声说:“李队长,哦,现在该叫你李教师爷了。教师爷,秋香和你的娃娃都在这里,你就住在这里和他们团圆吧。”
王大老爷的这几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声炸雷,响在雷神和秋香的头顶。显然的,他们已经认出他是和秋香结成夫妻住在神仙洞里的教师爷了。这是雷神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哪个揭出他的老底来的呢?雷神还显得不怎么惊诧,秋香却吓得几乎要昏倒。薛大爷挖苦说:“秋香,你咋的了?叫你们夫妻团圆,生死在一路,你还不高兴吗?”
雷神还想辩解,说:“你们说的啥话,我不懂。我就是三县联防军派出来的联络官,我和你们打过两次交道,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要乱来,申参谋长也不是好惹的哟。”王大老爷说:“你原来当过联防军的李队长,没有错,你后来投了天兵,在天兵里当教师爷,和秋香结亲,住在神仙洞,也没有错吧?”
雷神问:“哪个说的?”
“我说的。”忽然有一个大汉闯了进来,大声地说。他嬉皮笑脸地说:“噫,教师爷,你贵人多忘事,就不认得我金刚啦?我向你学过武艺呀。我这回到神仙洞来请你,你不在,只得把你的老婆和娃娃请来了。没有想到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
雷神一看,坏了,这正是天兵里的一个叫金刚的队长,曾经到雷神殿来向他学过武艺,后来叛逃出去的。这回到神仙洞来抓走秋香的就是他。秋香一看,也认出就是这次把她抓出来的那个土匪。这真是窄路相逢的冤家呀。雷神一看,既然自己失算,落入到这个虎口里来,这里层层铁门已经上锁,要想打出去也没有希望了。他把心一横,老子弄死他们一个够本,弄死他两个赚一个。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他拔出shouqiang,对他恨透了的金刚头上就是一枪,第二枪打中站在金刚身边的薛大爷。金刚的头上开了花,倒在地下,薛大爷闻声滚地,只受了伤。雷神第三枪正要打王大老爷,却冷不防被两个马弁把他手上的枪踢掉,一下把他按倒在地,动弹不得了。
王大老爷吓得半死,惊魂初定,咬牙切齿地叫:“把他结实地捆起来,脚镣手铐带起来。留心他的武艺高强,要好好看守住。以后老子慢慢来消遣他。”
雷神叫:“老子失悔没有第一枪把你敲掉。这个仇下一辈子来找你报。”
秋香抱着娃娃扑了上去,扑在雷神的身上,说:“雷……小雷的爸,我们死在一路吧。”
王大老爷由马弁保着,走出牢房,到上房去向老太爷报告智擒教师爷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