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的客人
这天下午,书铺来了个不速之客。
沈逸正躺着看最近新收的话本呢,门却被推开,进来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
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那眉眼之间似乎带着一丝野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打量。
目光扫过书架,扫过墙上的字,最后落在沈逸身上。
“你是掌柜的?”
沈逸抬头看他一眼。
“是,你找谁?”
年轻人走过来,在板凳上坐下。
“我找沈逸,沈老板。”
“我就是。”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
“听说你很厉害?”
沈逸愣了一下,笑了。
“谁说的?我就是一个卖书的。”
年轻人摇头。
“不是,有人说你能掐会算,什么都懂。”
沈逸把书放下,坐起来。
“这话,你听谁说的?”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
“路上,我是在路上听人说的。”
沈逸看着他,心里头觉得好笑。
这人一看就是撒谎。
路上听说的?
东京城里说他的人多了去了,可没一个说他能掐会算的。
而且,这人的口音,一听就有问题!
“你从哪来?”沈逸放下书问道。
年轻人又犹豫了片刻,似乎才意识到什么,老实回答道:“我从北边来的东京城做买卖。”
沈逸点点头,没再追问。
“绿姝,泡茶。”
绿姝应了一声,去烧水。
年轻人坐在板凳上,有点拘谨。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沈逸注意到,他手上有茧子。
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
位置在虎口和食指侧面,跟赵老哥手上的茧子一模一样。
沈逸心里头有了数。
这是个当兵的,而且不是大宋的兵。
大宋的兵,手上的茧子在掌心,那是握矛握出来的。
这人的茧子在虎口,是握弯刀磨出来的。
难道是辽人?
绿姝端着茶过来,放在桌上。
年轻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沈逸笑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放下茶碗,看着沈逸。
“掌柜的,我听说你能出主意,帮人解决难事。”
沈逸靠在椅背上。
“谁跟你说的?我就是一个卖书的,能出什么主意?”
年轻人急了。
“你别瞒我了。我一路打听过来,好几个人都说你厉害。”
“有个姓赵的,说你随便说几句话,就能打赢仗。”
沈逸眉头微微一皱。
姓赵的?赵老哥?
这人在外头说什么呢?
“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难事?”
年轻人犹豫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掌柜的,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
沈逸愣了一下。
“写信?你自己不会写?”
年轻人低下头。
“我不会写字。”
沈逸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来问计策的,是来求人写信的。
可他从北边跑到东京,就为了写封信?
“写给谁?”
年轻人又犹豫了。
“给我爹。”
“你爹在哪儿?”
“在北边。”
沈逸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从北边跑到东京,就为了给你爹写封信?”
年轻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不全是。我爹让人带话,说让我来找你。”
沈逸更糊涂了。
“你爹认识我?”
年轻人摇头。
“不认识。可有人认识你,说你能帮忙。”
沈逸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行,你说吧,我帮你写。”
年轻人坐下来,开始说。
他说得磕磕巴巴,有些地方说不清楚,急得直搓手。
沈逸也不催,慢慢听。
听了好一会儿,总算听明白了。
这年轻人叫耶律休哥,是辽国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
他爹在辽国内部不得志,被别的部落欺负。
去年冬天,部落里的牛羊冻死了一大半,日子过不下去了。
有人给他爹出主意,说南边大宋有个能人,什么都能解决。
让他来南边找人帮忙。
耶律休哥就这么来了。
他一路打听,有人说相国寺东门大街有个书铺,掌柜的姓沈,是个奇人。
他就找来了。
沈逸听完,哭笑不得。
“你爹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他出主意?”
耶律休哥拼命点头。
沈逸叹了口气。
“你爹在辽国,我在大宋,八竿子打不着。我能出什么主意?”
耶律休哥急了。
“掌柜的,你帮帮忙。我爹说了,只要能帮部落渡过难关,什么条件都答应。”
沈逸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想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三千多人。”
“多少兵?”
“能打仗的,大概八百。”
“多少牛羊?”
耶律休哥低下头。
“去年冻死了一半,现在只剩几千头了。”
沈逸点点头。
“日子确实不好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头的街。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忽然回过头。
“你们部落,想不想往南边迁?”
耶律休哥愣住了。
“往南边迁?”
“对。”沈逸走回来,坐下。
“你们在北边,天寒地冻,日子不好过。往南边迁,离大宋近点,日子就好过了。”
耶律休哥犹豫了。
“可南边是大宋的地盘”
“大宋的地盘大得很,有你们放牧的地方。”沈逸说,“只要你们愿意归顺大宋,朝廷肯定会安置你们。”
耶律休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逸继续说。
“你们归顺大宋,大宋给你们地盘,给你们粮食。你们帮大宋守边,打辽人。这买卖,不亏。”
耶律休哥沉默了好一会儿。
“掌柜的,你能做主?”
沈逸笑了。
“我不能做主,可我能帮你递个话。”
“递话给谁?”
“给朝廷里的人。”
耶律休哥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掌柜的,拜托你了。”
沈逸摆摆手。
“别急着谢,这事儿成不成,我说了不算。”
他让绿姝拿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赵大柱的。
大意是说,有个北边来的年轻人,想归顺大宋,请他帮忙递个话给朝廷里的人。
写完了,封好,递给耶律休哥。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城西赵家茶铺的掌柜。他会帮你安排。”
耶律休哥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掌柜的,谢谢你。”
沈逸摆摆手。
“行了,走吧。”
耶律休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
回过头。
“掌柜的,你跟我见过的汉人,都不一样。”
沈逸笑了。
“哪儿不一样?”
耶律休哥想了想。
“你看着懒洋洋的,可说话做事,比谁都利索。”
沈逸哈哈大笑。
“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走吧。”
耶律休哥咧嘴一笑,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