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楼在青溪镇的东街口，是一座三层的小楼。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风吹过来的时候，灯笼就晃悠着，像两个醉汉在打摆子。
石青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说书人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镇上的熟面孔。李掌柜在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赵掌柜的小儿子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楼下的街景；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外乡人，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石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
茶是粗糙的茉莉花茶，两文钱一壶，喝的是个味道，不是品质。
“各位客官，今天咱们不说《西游记》，也不说《封神演义》。“说书人拍了拍惊堂木，“咱们来说说最近的新鲜事。“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什么新鲜事？是不是谁家的小媳妇偷汉子？“
“去去去！“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训斥道，“听听风楼，听的是天下大事，不是那些鸡毛蒜皮。“
说书人笑了笑：“这位书生说得对。咱们今天要说的，确实是个大事。“
他压低了声音：“关于文渊阁。“
石青的手停住了，茶杯送到嘴边，却没喝下去。
李掌柜也不嗑瓜子了，竖起耳朵。
“文渊阁的人，最近频频出没在咱们青溪镇周围。“说书人说，“据说，是看上了镇东头那棵老槐树。“
底下立刻炸了锅。
“老槐树？“有人喊，“那树都快成精了！“
“可不嘛，我小时候还在上面掏过鸟窝！“
“那树砍不得！那是镇上的根！“
说书人摆摆手：“各位稍安勿躁。老槐树能不能砍，咱们说了不算。文渊阁的人说了，那树是灵木，能用来建镇妖塔。“
“什么镇妖塔？“有人问。
“镇压妖邪的塔。“说书人说，“听说最近青溪镇附近的妖邪有些不安分，文渊阁打算建一座塔，镇压一方安宁。“
“那也不能砍老槐树啊！“有人不乐意了，“那树三百年了！“
“就是，那树是我们镇的宝贝！“
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房顶。
石青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争论。
他想起今天早上，秦霜说的话——
“文渊阁的人，确实在打听老槐树的事。“
看来，这事不是空穴来风。
“各位客官，各位客官！“说书人又拍了一次惊堂木，“听我说完！“
底下渐渐安静下来。
“老槐树的事，确实有。“说书人说，“但是呢，文渊阁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他们说了，砍了老槐树，会给咱们青溪镇补偿。“
“什么补偿？“有人问。
“灵脉使用权。“说书人说，“就是说，咱们青溪镇的百姓，以后可以用文渊阁的灵脉修炼。“
底下顿时安静了。
灵脉。
这个词，对于青溪镇这种凡俗地方的人来说，既遥远又诱人。
“那...那能修炼成仙吗？“有人小声问。
“能不能成仙不知道。“说书人说，“但至少能延年益寿，身体健康。“
底下又炸了。
“真的假的？“
“那老槐树砍了也不亏！“
“能延年益寿？那太好了！“
石青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些发冷。
能延年益寿，就能把一棵三百年老树砍了？
这就是所谓的“道理“？
“而且，“说书人继续说，“文渊阁还说了，镇妖塔建起来之后，会派人来驻守。也就是说，以后咱们青溪镇的安全，就有人负责了。“
“那太好了！“有人喊，“上次那野猪伤人事件，要是有人管就好了！“
“可不是嘛，咱们镇子小，妖兽来了都没人管！“
“看来这老槐树，还是得砍啊！“
石青站起来，走了出去。
听风楼里，争论还在继续，已经从“砍不砍“变成了“怎么补偿“。有人开始算账，有人开始规划，有人已经开始想象自己修炼成仙的样子。
可那棵老槐树，仿佛已经被遗忘了。
石青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茶钱里，转身走向镇东头。
老槐树就在镇子的东边，树冠很大，遮住了半条街。树干很粗，五六个成年人手拉手都抱不住。树皮上布满了裂纹，像是老人的皱纹，记录着三百年的风雨。
树下有个小庙，庙里供着树神。平时总有些老太太来这里烧香，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
石青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粗糙，坚硬，带着岁月的温度。
小时候，他经常爬上这棵树。那时候树上有个鸟窝，里面有四只小鸟，他天天去看。后来小鸟长大了，飞走了，他就爬得更高，想看它们飞去哪里。结果脚下一滑，从树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
养父背着他走了十里路去求医，一路骂骂咧咧，骂他不听话，骂他爬那么高。可到了医馆，养父自己先哭了。
“你这傻小子，你想摔死自己吗？“养父一边擦眼泪一边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石青那时候才知道，自己不是石老大的亲生孩子。
但他从来没问过自己的身世。在他心里，石老大就是他的爹，青溪镇就是他的家。
“你小时候，就喜欢爬这棵树。“
石青回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不远处。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应该是去赶集的。
“张婆婆。“石青叫了一声。
“是石青啊。“张婆婆笑了笑，“你这小子，现在不打铁了，跑来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石青说。
“看什么？“张婆婆问，“看老槐树？“
石青点点头。
“听说要砍了？“张婆婆叹了口气，“昨天有个穿长衫的人来，说是文渊阁的，说这树是灵木，要用来建什么塔。“
“您...您信吗？“石青问。
“信不信又怎么样？“张婆婆摇摇头，“人家是文渊阁的，咱们说了不算。“
“可是这树是祖宗留下的...“石青还想说什么，却被张婆婆打断。
“祖宗留下的多了。“张婆婆说，“可有些东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
石青愣了一下。
这句话，今天早上秦霜也说过。
“婆婆，您不心疼吗？“石青问。
“心疼啊。“张婆婆说，“我从小就在这树下玩，现在都快八十了，你说我能不心疼吗？“
“那为什么...“
“因为咱们是凡人，人家是修士。“张婆婆叹了口气，“人家能飞天遁地，咱们只能在这地上走。人家说砍就砍，咱们能怎么办？“
石青咬了咬牙。
“就因为他们能飞天遁地，就能随便砍我们的树？“
张婆婆看着他，眼神复杂。
“石青，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你是个铁匠，你能怎么办？你拿铁锤去跟文渊阁的人打吗？“
石青说不出话来。
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个铁匠，只会打铁。他不会修行，也不会剑法。面对文渊阁的修士，他能做什么？
可如果连他都觉得“没办法“，那还有谁会在意这棵老槐树？
“这树，不能砍。“石青说。
张婆婆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不能砍。“石青说，“这树不是谁的私有财产，它是青溪镇的一部分。它见证了镇子三百年的变化，它...“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就像有些东西，你说不出它为什么重要，但它就是重要。
“它就像...就像咱们的根。“石青憋了半天，又说出这句话。
张婆婆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根啊...“她喃喃着，“根要是断了，树还能活吗？“
她把手里的鸡蛋篮子放在地上，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我从小就在这里玩。“她说，“那时候这树还没这么大，但已经很老了。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树就在这里了。不知道多少代人，都是在这棵树下长大的。“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说砍就要砍...“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石青抬头，看见树冠里，有几只鸟在飞。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说着什么。
“鸟儿都在说...“张婆婆说，“它们也知道，这树要没了。“
石青心里一酸。
“婆婆，我要去听风楼。“石青突然说，“我要跟他们说，这树不能砍。“
张婆婆愣了一下：“你去说什么？“
“说这树的重要性，说这树不能砍。“石青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树不是能随便砍的东西！“
张婆婆摇摇头：“没用的。刚才我在那边听了一会儿，现在都在说补偿的事，没人关心树了。“
“那我就再说！“
“石青...“张婆婆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孩子，但你是个铁匠。你说了不算。“
石青握紧了拳头。
“说了不算也得说。“
他转身，朝听风楼走去。
张婆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提起鸡蛋篮子，慢慢地走向集市。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告别。
听风楼里，争论还在继续。
有人已经在算计，砍了老槐树能分到多少灵脉使用权。有人说，自己要争取多分一点，给孙子修炼。有人说，等建了镇妖塔，就不用怕妖兽了，出门也安全了。
没人再提老槐树了。
石青走进听风楼，径直走到说书人面前。
“等等。“他说。
说书人愣了一下：“这位客官，有什么事？“
“你说老槐树的事，我不同意。“石青说。
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你是谁啊？“有人喊，“凭什么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
“我是青溪镇的人。“石青说，“这树是青溪镇的树，砍不砍，应该由青溪镇的人决定，不是文渊阁的人。“
“人家文渊阁的人说了，会给我们补偿！“有人说，“你不同意，你是不是想独吞？“
“对啊，你肯定是想自己多分一点！“
“别听他的，砍了算了！“
底下又是一片起哄声。
石青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些发冷。
这些和他生活在一个镇子上的人，这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街坊邻居，现在却因为一个“补偿“，要把一棵三百年老树砍了？
“补偿不能代替这棵树。“石青大声说，“这树三百年了，它见证了青溪镇的一切！你们小时候都在这树下玩过，你们不记得了吗？“
底下稍微安静了一些。
有人开始回忆。
“是啊，我小时候还在树下抓过知了...“
“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这树就在这里了...“
“那树确实有些年头了...“
“可是...“有人又开口了，“那树砍了，能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好处。补偿，灵脉，延年益寿，这些不比一棵树好吗？“
底下立刻又炸了。
“对啊！树有什么用？“
“能换延年益寿，换！“
“我也想修炼！“
“砍了算了！“
石青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只是个铁匠，他能说什么？
“这树不是用来交换的。“石青说，“它不是一件物品，它是青溪镇的一部分。砍了它，就像砍掉了青溪镇的一部分。“
“那又能怎么样？“有人喊，“文渊阁的人说了，这是为了镇妖塔，是为了青溪镇的安全！“
“就是！人家是修士，他们能飞天遁地，比我们懂！“
“石青，你别闹了，回去打你的铁吧！“
石青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他说再多也没用。
这些人不缺道理，缺的是对这棵树的感情。
他们不缺理性，缺的是对“根“的认知。
可他一个铁匠，又能做什么？
“我就说一句话。“石青深吸了一口气，“老槐树，不能砍。“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听风楼。
身后，争论还在继续，很快就没人再提他刚才说的话了。
石青走在青溪镇的街道上，阳光依然刺眼，街道依然热闹。
可他觉得，青溪镇，好像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