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石青起床后没有生火。
他站在铁铺门口，看着镇东头的方向。
天刚蒙蒙亮，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位佝偻的老人，静静地守望着青溪镇。
今天，是文渊阁定的砍树日子。
昨天夜里，铁铺来了好几个人。
有人来买铁器，有人来修东西，但都带着试探的口气，问他对老槐树的事怎么看。石青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铁，锤声在夜色中回荡，越来越沉重。
“石青，听说文渊阁的人，今天就要动手了。“来修菜刀的王大婶说。
“嗯。“石青应了一声。
“那你...你真打算去争？“
“嗯。“
“你个傻小子。“王大婶叹了口气，“人家是修士，你能争得过吗？“
“争不争得过是一回事，争不争是另一回事。“石青说。
王大婶摇摇头，拿着修好的菜刀走了。
石青站在铁铺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他今天要去争理，可连他自己都怀疑，能争到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李猛给的那块铁牌，在手里摩挲着。
武极堂的信物，能在青溪镇横着走。
可他真的要用吗？
如果用了，那就不算他自己争了。那是借了别人的势，借了别人的力量。
“铁要趁热打，理要当场争。“
养父的话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可如果理争不回来呢？
石青把铁牌塞回怀里，转身走进铁铺。
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在晨光中微微闪了一下。
石青愣住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锈剑。
剑身很沉，比看起来要重得多。锈迹覆盖着剑身，但隐约能看出，下面刻着什么。
石青用手指摸了摸，感觉到一些纹路。
不是普通的纹路，像是古篆。
他不太认识古篆，但这纹路摸起来，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就像是他很久以前就摸过这把剑一样。
“这剑...“石青喃喃着。
剑身突然震动了一下。
石青的手一抖，差点把剑掉在地上。
他握紧剑柄，仔细观察。
剑身上，锈迹似乎比以前薄了一些。而在剑柄和剑身的连接处，隐隐约约能看出几个字。
“守...拙...？“
石青眯着眼睛，辨认着。
“守拙？“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懂。
可就在他辨认出“守拙“两个字的瞬间，剑身再次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动更明显，像是剑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
石青的手指发烫，像是握着的不是一把铁剑，而是一块烙铁。
他松开手，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可剑落地后，没有倒下，而是直立着，剑尖插在土里，像一棵小树。
石青愣住了。
这把剑...怎么自己站起来了？
他刚要弯腰去捡，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石青走到门口，看见一队穿着青色长衫的人，正向老槐树走去。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文士，手里拿着一卷书，脸上带着书生的那种傲气。
文渊阁的人。
石青的心跳加快了。
他们真的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锈剑，剑还直立着，剑身上的锈迹似乎又薄了一些。
“守拙...“
石青喃喃着，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锈剑捡起来，挂在腰间，走出了铁铺。
...
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人。
文渊阁的中年文士站在树前，仰着头，打量着树冠。
“果然是棵好树。“他说，“三百年树龄，灵气内敛，确实是块难得的灵木。“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书生问：“先生，什么时候开始砍？“
“不急。“中年文士说，“先祭树，再砍树。咱们要名正言顺，不能让人说文渊阁不懂规矩。“
他身后的几个文士点头，开始摆祭品。
香炉、酒、水果，样样俱全。看起来，他们还挺讲究。
石青挤进人群，看见张衡也在队伍里，只是站在比较靠后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
“祭树？“有人小声问，“砍树还要祭？“
“当然要祭。“另一个人说，“文渊阁是讲规矩的地方，做什么都要有仪式。“
“那不是砍树，是送树成仙？“又有人笑了。
“去去去，别瞎说！“
张衡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石青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了点头。
石青握紧了拳头，向老槐树走去。
“这位铁匠，你要干什么？“一个文士拦住了他。
“我来争理。“石青说。
“争什么理？“中年文士转过头，看着石青。
“这棵树，不能砍。“石青说。
中年文士笑了：“哦？为什么不能砍？“
“这树三百年了，是青溪镇的根。砍了它，就像砍掉了青溪镇的一部分。“石青说。
“根？“中年文士摇摇头，“年轻人，你这话说得太大了。一棵树，怎么能是一个镇的根？“
“它见证了我们青溪镇三百年的历史，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石青说，“它不是简单的木头，它有感情，有记忆，有它的意义。“
“感情？记忆？意义？“中年文士又笑了，“年轻人，你是在说笑吧？一棵树，能有什么感情？有什么记忆？有什么意义？“
“它就是有！“石青提高了声音，“你不懂，是因为你不是青溪镇的人！“
“我不是青溪镇的人，这倒是实话。“中年文士说，“可文渊阁的决定，是为了青溪镇的安全。镇妖塔建起来，能保一方安宁，这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石青说，“可为什么要用老槐树？为什么不能换一棵树？“
“因为老槐树是最好的灵木。“中年文士说，“其他的树，做不了镇妖塔的塔基。“
“那...那能不能不建镇妖塔？“石青问。
“不建？“中年文士摇摇头，“青溪镇附近的妖邪已经有些不安分了，不建塔，迟早会出事。到时候，伤亡的还是你们青溪镇的百姓。“
石青说不出话来。
中年文士说得有道理。不建镇妖塔，青溪镇确实不安全。可建镇妖塔，就要砍老槐树。
这是一个死结。
“年轻人，我知道你对这棵树有感情。“中年文士说，“可你要想清楚，一棵树，和青溪镇几百条人命，哪个更重要？“
石青握紧了拳头。
这是个选择题。
选树，还是选人？
理智告诉他，当然选人。人命关天，一棵树算什么。
可感情上，他怎么选？
这棵三百年老树，难道真的就砍不得吗？
“如果...如果我有别的办法呢？“石青突然说。
中年文士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如果能证明，老槐树还有其他价值，比如...“石青顿了顿，想起张衡昨天说的，“比如它是青溪镇的气运所在，砍了会影响整个镇的气运...“
中年文士笑了：“气运？年轻人，你会看气运？“
“我...我不会。“石青说。
“那你凭什么证明？“中年文士问。
石青说不出话来。
他不会看气运，他能凭什么？
“年轻人，你争不了这个理。“中年文士说，“文渊阁不是不讲理的地方，但你要讲理，得有讲理的资本。你有什么资本？“
石青摸了摸腰间的锈剑。
剑还在那里，剑身的锈迹似乎又薄了一些。
“我...我有我的理。“石青说。
“你的理？“中年文士笑了，“在青溪镇，也许你的理有人听。可在文渊阁面前，你的理，算什么？“
石青咬了咬牙。
“我的理，就算只有我一个人听，我也要争！“
中年文士摇摇头：“年轻人，何必呢？“
他转身，对身后的文士说：“开始祭树吧。“
文士们点头，开始点香。
香火的味道飘散开来，和老槐树的树叶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石青站在那里，看着文士们祭拜，心里有些发冷。
他争了，可没争赢。
就像昨天在听风楼，他说了，可没人听。
“石青，算了吧。“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青回头，看见张衡站在他身后。
“你争不赢的。“张衡说，“文渊阁的决定，已经下了。“
“可我不能不争。“石青说。
“我知道。“张衡说，“可你想想，你争不赢，还争什么？“
“争的是心里那口气。“石青说。
张衡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
“心里那口气...“他喃喃着，“你说得对，有些东西，就是为了争那口气。“
他看了看祭拜的文士们，又看了看石青。
“石青，我帮不了你。“张衡说，“文渊阁的规矩，你也看到了。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祭完树，就要砍树了。“
“还有多长时间？“石青问。
“半个时辰。“张衡说。
石青点点头。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这棵三百年老树，就要被砍倒了。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一个小时。
他争不赢了。
可他还是不能不争。
“张衡，“石青突然说，“你说，如果我修行，能争赢吗？“
张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修行？“他问，“你想修行？“
“我想。“石青说，“我现在争不赢，是因为我没有修为，没有力量。可如果我修行了，有了力量，我就能争了。“
张衡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修行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他说，“而且，你修行了，就能争赢吗？“
“至少我能争。“石青说，“我现在连争都争不了，只能看着。“
张衡沉默了一会儿。
“石青，我劝你一句。“他说，“修行这条路，不好走。而且，你就算修行了，也未必能保住这棵老槐树。“
“我知道。“石青说，“可我不能不争。“
张衡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真是...“他摇摇头，“算了，我不拦你。不过，你修行的事情，我帮不了你太多。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云渺宗的秦霜，可能对你有兴趣。“
“秦霜？“石青愣住了。
“他那天来铁铺，不是偶然的。“张衡说，“他看中了你的根。“
“什么根？“石青问。
“心里的根。“张衡说，“就是你说的，有些东西，不能随便砍。“
石青愣住了。
秦霜，看中的是他心里的根？
“我不太懂。“他说。
“你慢慢会懂的。“张衡笑了笑，“不过，你如果要修行，最好尽快。老槐树的时间，不多了。“
石青点点头，看向老槐树。
文士们还在祭拜，香火烧了一半，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半。
半个时辰，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锈剑。
剑身的锈迹，似乎比开始时又薄了一些。隐约间，能看出剑身中间，刻着两个字的轮廓。
“守拙。“
石青喃喃着。
他不太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可总觉得，这把剑，在等他。
等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有种感觉，这把剑，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了。
...
香烧完了。
中年文士看了看香炉，点了点头。
“祭完了，开始砍树。“他说。
几个身材魁梧的武夫走上前，手里提着斧头。
石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们要动手了！
他向前跨了一步，准备阻止。
可还没等他迈出第二步，腰间的锈剑突然震动了一下。
这次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石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
剑身的锈迹，正在快速脱落。而那些脱落的锈迹下面，露出了银白色的剑身。
银白色的剑身上，刻着“守拙“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剑...“中年文士也注意到了，“有些不对劲。“
几个武夫停下脚步，看着石青腰间的剑。
石青也愣住了。
这剑...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剑里传了出来。
“护树。“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话。
石青愣住了。
剑说话了？
还是说，是他的幻觉？
“护树。“
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次更清晰了。
石青握住剑柄，感觉一股热流从剑柄传到他的手上，然后顺着手臂流遍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
“护树。“
声音第三次传了出来。
这一次，石青听清楚了。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剑说话，而是...这剑，在呼唤他。
在呼唤他做什么？
在呼唤他，拔剑。
护树。
石青深吸了一口气，拔出了那把锈剑。
锈剑拔出来的瞬间，锈迹全部脱落，露出了银白色的剑身。
剑身上的“守拙“两个字，闪闪发光。
石青握着剑，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剑里传出来，流遍全身。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要护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