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眩晕与时空置换的扭曲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那是一种灵魂被撕扯、揉捏后又重新拼合的极致不适。当脚踏实地的感觉如同久违的锚点,重新从脚底传回大脑时,苏铭甚至感到一阵短暂的、近乎陌生的虚浮。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瞳孔在最初的瞬间未能聚焦,视野里充斥着模糊的光斑与色块。随即,眼前的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画被骤然泼上新鲜的、却令人心头发沉的颜料,清晰而残酷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里……是骊山?
记忆中的骊山,层峦叠翠,帝陵巍峨,虽经末世摧残,仍有一股沉埋地底的皇道龙气隐隐支撑着山岳的骨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彻底被颠覆、被剜去心脏的地貌。那曾经安置着千古一帝长眠之所的山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规整得近乎诡异的巨大凹坑。坑壁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超越想象的力量瞬间熔化、切割而成,阳光直射下去,在坑底反射出冷硬的、属于深层岩体的黯淡光泽,更反衬出上方天空的辽远与空洞。没有残垣断壁,没有baozha或崩塌的痕迹,只有一种绝对的、彻底的“缺失”。风从坑底盘旋而上,带着地穴深处特有的阴冷土腥气,以及一缕几乎微不可察、行将散尽的苍茫龙息与混乱的空间余韵,像是一座宏伟建筑倒塌后,空气中最后漂浮的尘埃。
秦始皇陵,连同它所在的那部分山基,就这么从地球上被抹去了,只留下这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苏铭站在原地,身形如枪,血液却在耳中奔涌轰鸣。脑海中,光阴之路起点的那一幕闪电般掠过——那位身着玄黑衰冕、面容模糊于时光尘埃中的老者,将微缩的、蕴含着无穷时空奥秘的帝陵模型,轻轻投入了他胸前“时空之遗”吊坠的生命空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心神沉入吊坠。
“轰——”
感知触碰的刹那,一种浩瀚无垠、生机勃勃却又带着亘古威严的意念冲击而来。原本虽大却仍有边界的生命空间,此刻已然扩张到了一个难以度量的境地,山川自行隆起,河川蜿蜒流淌,奇花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凋零、轮回演变,甚至隐约有风雷之声在空间深处回荡。而帝陵那庞大复杂的结构、无尽的机关与陪葬秘境,已彻底分解、融入了这片空间的底层法则之中,化为了滋养其无限成长的养料。它不再是一座陵墓,而是成为了这片新生天地的“基石”与“历史”。
原来如此!
彻骨的明悟,伴随着更深的震撼与一种沉甸甸的感激,压在苏铭心头。这不是天灾,不是意外。是那位疑似始皇残魂的存在,在自身即将彻底消散于时光长河之前,以逆乱时空的莫测手段,为他这个偶然闯入的后来者,铺下了一条几乎不可能的生路!不仅仅是馈赠,更是将他强行送入了光阴之路,让他得以跨越时空壁垒,在另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求生、成长,获得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若非这近乎“作弊”的再造之恩,他苏铭,早该死在无首尸王的利爪之下,或是沦为厉战天屠刀下的又一缕亡魂。
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
苏铭的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岩石般的肃穆与庄严。他缓缓抬手,理了理身上那套源自远古时代、材质非凡却与当下末世格格不入的衣袍。尽管历经时空穿梭,它依旧完好,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所经历的一切。
面向那巨大凹坑的中心——那里曾是始皇棺椁安息、也是老者虚影最后消散之处——他双膝一屈,毫无犹豫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坚硬冰冷、布满碎石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俯身,额头深深触地,沾染尘土。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节,而是凝聚了全部感激、敬意与承诺的、最为郑重的叩首!
“始皇陛下,授业护道之恩,苏铭……永世不忘!”
低沉的声音从他喉间挤出,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血与骨的重量,一字一句,凿进脚下的土地,烙进自己的灵魂。
一礼毕,他霍然起身!
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股微尘。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仅存的那一丝感怀与悲悯,如同被极寒的冰风暴瞬间扫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那杀意如此凝练,如此深邃,仿佛万年玄冰的核心,不仅冻结光线,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弥漫着令人灵魂颤栗的锋锐。
时间……过去了多久?
体内,那源自末世规则的生命倒计时依旧在无声流逝,成为一个残酷而精准的刻度。粗略感知其消耗,末世,至少已过去了数年!
数年!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脏上。
魔一被星外来客尸魔掳走时不甘的怒吼仿佛还在耳边;六位女仆——那些或温柔、或活泼、或忠诚的倩影,为了送走幽静而毅然集体自爆的绚烂又惨烈的光焰,仿佛还在眼前灼烧;靠山屯……德叔憨厚的笑容、石柱结实的臂膀、小翠清脆的嗓音、张猎户精准的箭术……那些鲜活的面孔,为了守护他留下的堡垒,最终尽数化为焦土与血泥!
他苦心孤诣建立的据点,他视为“家”的雏形,他承诺要守护的人们……几乎被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厉战天!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滚上来,带着血腥味和滔天的恨意。必须找到他,必须让他以最痛苦的方式,偿还这一切!
还有……二丫。远古时代,圣翼族金光中那只无力垂下的小手,二哥李世民目眦欲裂的悲吼……那份跨越时空传递而来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无力,同样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圣翼族……无论你们在哪个时空,若有机会,此仇必报!
血债,必须血偿!
积压了数年(于他感知更是经历漫长时光)的暴戾、愤怒、痛楚与杀意,如同被压抑到极点的火山,再也无法遏制,轰然在他胸中爆发!ss级的磅礴威压不再有丝毫收敛,如同沉睡了无数纪元的凶兽彻底苏醒,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
“轰——!”
以他为中心,一道无形的冲击波轰然扩散!地面龟裂,呈蛛网状向远处蔓延,方圆数十里内,所有植被无论高低,瞬间伏倒,叶片碎裂!藏匿各处的变异生物,从最弱小的尸虫到称霸一方的领主级怪物,全部在同一刻僵直,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恐惧攫住了它们,让它们匍匐在地,连颤抖都变得微不可察,仿佛稍微动弹便会引来彻底的毁灭。
苏铭死死握紧双拳,指节捏得发白,骨骼发出咯咯轻响。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刺骨的空气涌入肺叶,强行将那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压回眼底最深处,化为更加幽暗、更加致命的寒芒。
复仇需要绝对的力量,也需要准确的情报。当务之急,是找到幸存者,弄清这数年间的变故。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魂深处。在一片因为其他链接断裂而显得死寂荒芜的“识海”中,他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在无边黑暗中撒网,寻找那唯一可能存在的、微弱的“星光”。
寻找……幽静的灵魂链接。
时间仿佛凝滞。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无比漫长。
终于——
一丝感应,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生命力,如同石缝中挣扎求存的小草,从极其遥远的东南方向,穿透无尽的空间阻隔,颤巍巍地传递而来!
距离,超乎想象的遥远!但那链接,确实存在!
“幽静……真的还活着!”苏铭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杂着巨大庆幸与尖锐痛楚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庆幸的是终于有了一线故人的踪迹,痛楚的是这线踪迹的背后,是六道已然消散的芳魂,是她们用自爆换来的这唯一生机。
足够了。
有这一线链接,就有了方向,有了目标。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也无需任何犹豫。
ss级的力量在体内奔腾咆哮,对空间法则的初步领悟(或许得益于时空之遗与光阴之路的洗礼)自然而然地流动起来。
下一刻,苏铭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击碎般,微微模糊、荡漾了一下。
并非凭借极致的速度留下残影,而是他周身的空间发生了奇异的折叠与曲张,他的身体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进行了一次超短距、却效率极高的空间跳跃!
缩地成寸,瞬移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深凹陷、边缘光滑如瓷的脚印,以及一圈正在缓缓扩散、平复的细微空间涟漪,证明着曾有一个承载着滔天杀意与无尽过往的存在,于此驻足,又从此消失。
方向,东南。
目标,那缕风中之烛般的灵魂链接源头。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