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落下的那一刻,办公室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周凯盯着沉静不语的陈高生,眼底怒火未消,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他在采编岗位深耕二十年,太清楚这篇报道捅出的窟窿有多大。
汉江省正值换届关键期,新书记梁学平刚刚履新,全省上下都在维稳守序,没人敢在这个敏感节点滋生半点舆情风波。
偏偏陈高生在这个时候搞出了这么大的动作!
“另外上面要求你立刻删掉这篇文章,后续怎么处理等通知。”
周凯语气微微一顿,这也是上面的命令,他必须贯彻落实。
陈高生如果能答应,那事情可能还有挽救的余地,最多一个内部处分,工作起码还能保住。
可如果…
结果终归还是让周凯失望了。
“周主任,从我决定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删除这篇报道。”
“无论后续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他怎么可能删?
五阳乳业已经向自己亮剑了,自己根本就没有退路可言。
再说了,还有那么多的受害者等着自己。
一旦稿件删掉,舆论冷却,涉事工厂照旧生产。
劣质奶粉继续流向乡镇母婴店,还会有更多刚出生的孩子深受其害。
他冒尽风险拿到的证据,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被掩埋。
于公也好,于私也罢,从做出选择的那刻起,一切早就没得选了。
陈高生说完话后,大步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了外面开阔又嘈杂的深度调查部采编大厅。
整个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原本低头敲稿、讨论选题的同事,全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目光隐晦地瞟向陈高生。
每个人眼底深处的神情都不一样。
有忌惮惋惜,更有幸灾乐祸。
职场本就没有朋友,尤其体制内,一个萝卜一个坑,死道友才能不死贫道。
“师兄。”
看到陈高生推门回来,一名扎着双马尾、眼睛清澈干净的年轻女记者连忙站起身快步迎了过来。
女子虽素颜朝天,可整张脸仍旧明媚动人。
“要不你去找师父给说说情?”
女子声音压得极低,她口中师父正是已退休的前报社副总编辑肖清海。
陈高生是肖清海一手带出来的,本来前程无限。
可随着肖清海的退休,如今陈高生在省日报本就很难混了,更何况如今还出了这样的事。
陈高生微微摇头,他清楚周凯或者是省日报某些高层为何下封口令。
这种时候去找肖清海,那就是故意为难人家。
更何况肖清海已经退休了,所谓人走茶凉,如今的肖清海在省日报并没有多少话语权。
“悠悠,我的事情不要和师父讲。”
双马尾名叫楚悠悠,是去年进入报社的实习记者,还差一个月转正。
之所以喊肖清海师父,据说是因为家里的长辈和肖清海有些交情,但具体是什么关系没人知道。
体制内的水很深,没人会主动去打听这种隐晦的关系。
“可是…”
就在楚悠悠正要开口时,陈高生兜里的手机忽然急促响起。
他抬手掏出手机,看清来电人名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侧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还不等他开口,听筒那头率先传来一道清冷疏离的女声。
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直白又决绝。
“陈高生,我们分手吧。”
陈高生微微一僵,沉默两秒低声问道:“为什么?”
“你心里清楚。”
女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乳企那篇报道全网发酵,我爸妈刚刚接到熟人提醒,说你这事闹大了,要被行业封杀,甚至还要追责。”
“我耗不起也赌不起。”
“你一心要调查所谓的真相,可我只想要安稳体面的生活,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陈高生苦涩一笑,“我还有机会,我…”
“够了!”
“新的省委书记刚上任,大家人人自危,偏偏你在这个关头搞事。”
“陈高生,你的事情很麻烦。”
“非法潜入企业厂区取证,违规外泄涉密采编素材,恶意扰乱地方经济舆情,随便一条坐实,你不仅会被行业拉黑,还要负法律责任。”
陈高生的女朋友苗佳佳在省政府办公厅工作,消息远比他人灵通。
“现在公安网安已经介入调查,陈高生,你好自为之吧。”
陈高生浑身一个激灵,这是完全不给自己留活路。
不用说陈高生也知道,这背后离不开五阳乳业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好狠的手段啊!
与此同时,省日报家属楼,陈高生师父肖清海住所。
原木茶盘上沸水氤氲,茶香清冽。
早已退休的前省日报副总编肖清海,正热情地招待着他的老同学。
他这个老同学可不一般,早些年在燕京宣传部门工作,又在南方某省主持过政府工作,如今刚刚调任到汉江担任省委书记。
当然,这层关系别说汉江了,就算是燕京也没几个人清楚。
关键是谁也没想到梁学平能半路杀到汉江省啊!
这次换届外面早有传言,原省长宋思文要接班上位省委书记,省委副书记邱明川顺位接省长。
这两位前些日子也时常从京里跑,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但最后偏偏就让梁学平摘了桃子。
宋思文和邱明川怎么想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私下揣测。
但是近日整个汉江省那种紧张的氛围人人都能感受得到,毕竟对梁学平这位新来的省委书记,汉江省的干部们太陌生了。
谁也不知道人家的路数,更不清楚人家打算怎么烧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再加上宋思文和邱明川的态度很暧昧,这也让汉江省官场局势越发的扑朔迷离。
“老肖,你给我推荐的这个小伙子,胆子不小啊。”
梁学平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这些天整个汉江省都被他搅动起来了,你怎么看?”
肖清海神色不变,虽然二人交情不浅,认识的时间也非常久。
但毕竟好些年不联系了,再加上如今梁学平身居高位,心思很难揣摩,所以肖清海也颇为小心翼翼。
“学平,我怎么看不要紧,关键是你怎么看。”
肖清海微微一笑,拿起茶壶给梁学平斟茶,“当然了,如果你非要问我的看法,我还是保持之前的态度。”
“哦?”
“说说看。”
“你来汉江也有半个月了吧,省委办公厅那边不可能没给你安排秘书,你之所以找我帮忙物色,那就证明委办给你推荐的那些人,你都不满意。”
肖清海虽然已经退休,可眼光仍旧毒辣。
“我不敢说陈高生多优秀,甚至拿他和省委办公厅那些笔杆子们比,陈高生的综合能力应该还要差一些。”
“但有一样东西,是那些人都不具备的。”
梁学平眯了眯眼,这话倒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怎么说,要不要先见见?”
肖清海趁热打铁,“道听途说终归不如亲自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