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风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解地看着步汐汐的侧脸,“啊?”
  步汐汐将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上,反手教他握住,尖峰朝着自己。
  奇风清晰地感知着匕首的冰冷和她手指的温热,矛盾不已,“为何?”
  “你嫁给我,不是出于自愿吗?”
  “是,我自愿嫁给你。”步汐汐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视线,盯着眼前人,“这件事你先听我的,我回头给你解释。”
  “你要是死了,还怎么回头?”奇风松开匕首,紧紧握着步汐汐的手,“你有什么计划,都可以告诉我的。”
  步汐汐便凑到他耳边,轻声开口:“你还记得这件嫁衣吗?”
  奇风垂眸看了一眼艳红的嫁衣,思绪回溯,微微颔首。
  步汐汐接着说:“北仓门的密卷里提到,唯有上古神女瑶光有转换于不同世界的能力,这件嫁衣是依附了她的灵识,只要旧景重现,她就能现身。”
  奇风听着骇然,细长的手指不自觉捏着她嫁衣一角,指尖微微泛白,等步汐汐说完,他又缓缓松开,声音低落:“你想离开这里?”
  步汐汐伸手环住他的腰身,身子贴近他的胸膛,目光却一片混沌,“我不属于这里,我只是想回家,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奇风听不明白,还以为步汐汐说胡话。
  步汐汐松开他,对视着他的目光,恳切地开口:“你会帮我的,对吗?”
  奇风消化不了这么多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今晚会是他最快乐的一个晚上。
  可眼下,步汐汐似乎从来没有打算和他一生一世过,她嫁给他,是想利用他,然后彻底离开他。
  那一刻,他躲开步汐汐的目光,起身离开床头,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烦闷地握着红色的杯盏。
  步汐汐追上去,站在他身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
  “那你可以不走吗?”
  奇风没有抬头看他,低垂着头,看着桌角的位置,声音闷闷的,似乎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
  步汐汐反问:“可是一直困在这里回不了家,对我来说就不残忍吗?”
  “我的家人在另一个世界,我无法与他们团聚,无法尽孝,很有可能他们联系不到我会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这对我的家人就不残忍吗?”
  她伸手覆盖住奇风的手背,“你也有过族人,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的。”
  “奇风,我只是想回去而已。”
  她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一道一道割在他的心脏。
  眼眶在不知不觉间翻红,他扯出一个牵强而苦涩的笑,侧首逆着光看一身嫁衣的步汐汐,她真的美得让人一眼万年。
  “你会带我回去吗?”
  步汐汐犹豫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
  “若是能,你会带我走。”奇风揣测着她话里的意思。
  步汐汐点头。
  他眼底闪过一丝希望,可紧跟着便是不忍。
  要他亲手杀了步汐汐,比杀了他自己还难。
  若是刚认识她那一会儿,他说不定真可以毫不犹豫杀了她,可是现在,一想到他要这么做,心头就密密麻麻疼了一片。
  但看见步汐汐眼里的迫切和渴望,他还是握着匕首刺进了她的腹部。
  烛光里,纤弱的影子微微一颤,低头看着已经被染红的锃亮的匕首,和止不住颤抖的手,她只想大喊一声:卧槽,好疼。
  那一瞬间连呼吸都疼得她受不了,只能扶着匕首缓缓坐下,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
  喉咙一阵腥甜,随即口腔里溢满了血,从她唇角溢出。
  奇风只能居高临下地看着,忍着巨大的痛楚,假装漠然地盯着她。
  外面无端起了一阵大风,随即屋内的烛火在一瞬间灭掉,陷入一片黑暗。
  奇风第一时间蹲下身去扶助步汐汐。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到近,格外诡异。
  步汐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似乎成功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玩的又不是笔仙,是招来瑶光神女啊,怎么这么渗人诡异?
  奇风握着她的手指,“别怕。”
  脚步声没了。
  屋内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阵荧绿色,星星点点,逐渐布满屋内,让这片阴暗被驱赶,气氛也变得缓和了一些。
  奇风和步汐汐环视了一圈,最后对视一眼。
  步汐汐:“是瑶光神女吗?”
  荧光还在晃动,快速在他们眼前汇聚成一个字:是。
  步汐汐忽然发觉自己身上的嫁衣已经变了颜色,借着微弱的光,她看见了自己原来的那件衣裳,看来,神女的灵识已经从嫁衣上离开。
  她一把拔出匕首,施法愈合伤口,起身恭敬地问:“晚辈唐突叨扰了神女安宁,只是现下有事唯有神女可以帮忙解惑,实乃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望神女勿怪。”
  见对方没有动怒的意思,她才斗胆开始将自己的困惑说出。
  这番话她在这个世界隐藏了许久,终于现在一口气说出来,心头畅快了许多。
  但奇风却愕然,对她的经历有些不敢相信。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步汐汐已经从瑶光神女那里得到了回家的办法。
  荧光消散,屋内的烛光重新燃起,恢复一片宁静,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步汐汐的嫁衣不知去了何处,只有奇风还穿着喜服。
  “你找到答案了?”
  步汐汐点头,“我可以回去了。”
  她如释重负,看向奇风,“谢谢你帮我,再见。”
  她扔下这句话,便径直走向床榻,掀开被子躺了上去,规规矩矩地盖上被子,合上双眼。
  奇风心慌得厉害,快步追上去,“为何再见?”
  “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再追问,却等不来步汐汐的一个回答。
  一股莫名的恐惧蔓延上心头,他捏着手心声音微微发颤,“你不要我了是吗?”
  步汐汐仍旧不回答。
  墙头那一处凭空出现了两道影子,面对面望着彼此。
  奇风看着,不由得走近。
  左侧那一道影子太过陌生,他不认识,但是右侧的那个,就是步汐汐,他太熟悉不过了。
  可是此刻步汐汐分明在休息,为何她的影子却是站着的?
  “我可以助你回去。”
  “不过,你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逝。”
  “没有人会再记得你,一旦你离开此处,所有人都不会记得你来过这里。”
  步汐汐坚定回答:“我愿意。”
  “我不同意!”奇风心里揪着发痛,施法想毁掉这影子,可这影子在刹那间自己消散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回头跑向步汐汐。
  可是,那一处空空如也。
  步汐汐不见了。
  一阵恍惚,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强行修正他的记忆,他头疼欲裂,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抱着头痛苦不已。
  “不!”
  “不!”
  他开始有些模糊步汐汐的样子了,紧接着,连她的声音也没有印象了。
  片刻之后,他镇定下来,茫然地看着自己一身喜服。
  为何会穿着喜服?
  他成婚吗?
  新妇是谁?
  他全都说不上来。
  天亮了,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阳光透过枝叶洒向大地,他推开门,听见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循声望去,和长暮四目相对,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
  不久后,奇风便离开了兰陵,回到冷泉宫,成了新一任的宫主。
  而长暮在游历了天下后,再次回到北仓门,守着那一堆坟墓,度过此生。
  白烁和梵樾说是要成婚,却一直没有机会。
  他们再次踏上收集五念的征程。
  夕阳西下,白烁望着梵樾的侧脸,笑的温婉,“我一定会治好你。”
  梵樾点头,爱慕地对着白烁笑。
  步汐汐一觉睡醒,脑子有些发懵。
  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应该记得的,可醒来脑子里一团雾气,什么都记不起来。
  “cut!”
  步汐汐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周围不知怎么出现了好多台摄像机。
  她眼神一亮,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定这不是幻觉,顿时欣喜地眼泪直往下掉。
  “这段拍得太好了,一镜到底,大家辛苦了,休息吧。”
  导演招呼着,大部分人离去。
  现场一片热闹喧哗。
  一个卷发的女子提着奶茶到处分发,“辛苦了辛苦了。”
  和导演寒暄了几句后,才走向步汐汐,递给她一杯喜茶,“演得太棒了,导演很满意,下部剧有希望。”
  她演戏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么累,也是第一次被经纪人夸奖。
  她接过奶茶插了管,跟着她离开,回头看着自己待了许久的地方,心头万分感慨。
  “杀青了,晚上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步汐汐应了声,随手看了一眼一本被遗落在现场的剧本。
  上面的剧情全都变了。
  从她入戏那里,后面的一切都是变了。
  她的最后一段戏份也拍完了,后面的剧情是:嘻嘻回来找她,却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所有人都忘了她。
  只有嘻嘻记得。
  它记着茯苓,也记着她。
  从此以后,嘻嘻离开冷泉宫,流浪天涯,去世界每一个角落寻找她的身影。
  逢妖就问:“你见过一个蓝色裙子的女子吗?”
  “她叫步汐汐。”
  ...........
  快过年了,步汐汐给家里去了电话,告知自己今年要还乡的消息。
  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却格外平静,“哦,好,让你妈多做几道菜。”
  步汐汐挂了电话,不解。
  怎么爸爸好像不是很希望她回去的样子?
  不会是因为几年没回去,生她的气了吧?
  一想到在剧情里经历的那些家破人亡,生离死别,她就浑身一个哆嗦,赶紧出发去买赔罪的礼物。
  而另一边,父亲挂了电话就兴冲冲地跑到客厅,“老婆,女儿要回来了!”
  “赶紧去买点她喜欢的东西,得多做几个菜!”
  母亲笑话他,“电话里你怎么不是这个样子?”
  父亲不好意思,“赶紧吧,过几天咱汐汐就回来了,把她房间好好收拾收拾。”
  步汐汐在机场看见父母亲的那一刻,原本预想的一切再次重逢的画面全都被推翻,眼泪溃不成军。
  母亲将她搂在怀里,“哭什么呀?这么大个人了,也不怕人笑话。”
  真实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梦,是真的回来了。
  离开了太久,她终于回来了。
  回去的路上,她和父母分享了许多在外面的趣闻,对自己那些不好的遭遇却绝口不提。
  那一年的烟花格外绚烂,她靠在窗边,端着热茶欣赏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美好,忽然想:嘻嘻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但这个想法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过去的,就不要怀念了。
  母亲叫她下去看春晚,她笑着应了声下楼。
  电视里播放着主持人的祝贺的话,她窝在沙发里,头靠在妈妈的肩头,一手剥着砂糖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真庆幸,她没有在那一场戏里动情。
  她清醒着走到了最后,走出了那里。
  母亲的话从头顶传来:“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该成家了。”
  她摇头,“妈,我还想再奋斗几年,等我成了大明星,在大城市里买了房子,就接你们过去住。”
  “嘴贫。”
  “其实我和你爸根本不希望你那么拼命去赚钱。只要你平安顺遂,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步汐汐勾起唇角。
  她知道的,她很幸福。
  “叮。”
  沙发一角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随手抓过来,看到屏幕正中显示有一条微信消息。
  解开进入微信,一个陌生的头像那里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常华森:新年快乐。
  她意外了片刻,又用同样的话还了回去。
  “谁啊?”母亲八卦地问。
  步汐汐:“一个.......”她斟酌了一会儿,解释道,“圈里的人。”
  “男朋友?”
  步汐汐摇头,“不是。”
  但,在那场戏份里,他险些成为自己的男朋友。
  她也不知道,和她一起入戏的常华森,是否也会对那些经历有记忆。
  不管是重昭、陌离,还是常华森,他们都没有可能。
  过了年,步汐汐就快速返工了,一个新的剧本找上她,担任女二号.......
  ..........
  后来,嘻嘻寿命终结,在初次遇见步汐汐的悬崖边散去了魂魄。
  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紫衣服的女子,站在悬崖边。眉眼如画,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妖冶。
  她笑着对嘻嘻招手,叫着它的名字:“嘻嘻,过来。”
  嘻嘻那时眼睛浑浊,却笑得格外满足,磕磕碰碰地走过去,“少君,你来接嘻嘻了。”
  它不是孤独终老,它是被少君接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