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效镇静剂带来的黑暗如同厚重的淤泥,将颜妩的意识拖拽沉沦。没有梦魇,没有知觉,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体内那两道截然不同、疯狂冲突的能量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撕裂感。那感觉并非尖锐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都在被寸寸碾磨的衰竭与崩坏。
不知过了多久,药效如潮水般退去,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首先感知到的,是比之前更加沉重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着千钧重物,肺叶针扎般刺痛,但更令人心悸的是经脉中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的、霸道而冰冷的异种能量——属于霍震霆的生命精气,正与她自身枯竭的本源进行着无声却惨烈的厮杀。
【警告!宿主生命值:9%!(维持,极度危殆)】
【异种能量(霍震霆生命精气)持续冲突!加剧本源损耗!排斥反应等级:高!】
【系统强制休眠中…重启条件未满足…】
没有系统的辅助分析,颜妩只能凭借自身残存的感知和意志,艰难地内视着体内的混乱景象。霍震霆的能量充满了暴戾、冰冷的侵略性,如同闯入他人领地的凶兽,疯狂地撕扯着她脆弱不堪的经脉,带来持续不断的、磨人般的痛苦。但诡异的是,这股能量在破坏的同时,似乎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本源最基础的“生机”,正是这丝生机,吊住了她最后一口元气,让她未曾彻底油尽灯枯。
“残契逆转”…这意外触发的机制,竟是一柄如此凶险的双刃剑。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花了许久才勉强聚焦。屋内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冯医生和林医生都守在床边,脸色凝重得仿佛在监护一件随时会碎裂的古董,眼神里充满了医学无法解释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丫鬟远远站着,大气不敢出。
“少奶奶,您感觉如何?”林医生见她醒来,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颜妩张了张嘴,喉咙干灼刺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微弱地喘息。
冯医生立刻上前检查她的瞳孔、脉搏,眉头越皱越紧:“生命体征依旧极其微弱,但…诡异的是,体内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冲突…一股极度衰败,另一股却…霸道暴戾…这…这根本不是寻常病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医生也再次诊脉,脸色发白:“脉象淆乱,如沸水翻腾,死气与一股异常的生机绞杀不休…这…这简直是…”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禁书中的记载,眼神惊疑不定,不敢再说下去。
两人的反应尽收颜妩眼底。她知道,自己体内这诡异的状况,正在进一步坐实那“邪术”的猜测。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霍震霆被亲卫推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是一种近乎灰败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唇瓣紧抿,透着一股强压下的、濒临爆发的暴怒和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显然,“残契逆转”带来的反噬,并未轻易消退。
他一进来,目光就如冰锥般钉在颜妩身上,锐利得仿佛要剜出她的心脏。
“怎么样?”他声音嘶哑冰冷,问向冯医生。
冯医生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如实禀报,描述了颜妩体内那“两股力量冲突”的诡异状况。
霍震霆听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捏着轮椅扶手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泛白。他死死盯着颜妩,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杀意,有探究,有被冒犯的暴怒,更有一种深可见骨的、对未知力量的忌惮!
他操控轮椅,猛地靠近床边,俯身,冰冷的气息喷洒在颜妩脸上:“那‘黑影’…还对你做了什么?!”
他的逼问直接而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颜妩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涌出,眼神涣散恐惧,断断续续地呻吟:“他…他给了…东西进来…说…说是…夫君你的…‘命火’…要…要烧死我…换…换你…”
她再次将痛苦的根源引向那虚无的“黑影”和恶毒的“换命”邪术,并刻意点出“命火”二字,暗示这与霍震霆自身息息相关!
霍震霆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命火?!他的生命能量?!难道昨晚自己那莫名的虚弱和心悸,并非错觉?!真的是这邪术在作祟?!在抽取他的生机,灌入这个女人的身体,进行着某种诡异的“置换”?!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一股混合着恶心、暴怒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够了!”他猛地低吼一声,操控轮椅狠狠后退,仿佛要远离什么极其污秽不祥的东西。他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口血沫,眼神阴鸷得吓人。
他不再看颜妩,而是转向冯医生和林医生,声音冰冷彻骨:“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给她检查!彻底检查!我要知道她体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有…那银镯碎片和粉末的分析结果呢?!”
冯医生连忙道:“初步分析…那银镯材质特殊,符文极其古老晦涩,似乎与某些…早已失传的厌胜之术有关。粉末含有强烈刺激性成分和…一种未知的生物碱,疑似从某种罕见毒草中提炼…但具体作用机制…无法解析。”
线索再次指向了阴毒诡异的“邪术”!
霍震霆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沉默了片刻,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权衡。最终,他似乎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声音嘶哑道:“…用尽一切办法…先稳住她的情况。在她…‘有用’之前…不能死。”
他特意加重了“有用”二字,含义晦涩不明。是作为指控霍宗昌和东洋人的证据?还是作为研究那“邪术”的样本?亦或是…作为某种他暂时无法言说的、关乎自身性命的“筹码”?
“是!”冯林二人躬身应命。
霍震霆最后阴冷地瞥了颜妩一眼,操控轮椅,迅速离去。他需要立刻去处理那“码头仓库”的线索!必须在东洋人和霍宗昌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他们的尾巴!唯有找到实证,才能破局!
接下来的两日,颜妩在一种极其诡异的“监护”下度过。
冯医生和林医生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甚至包括一些疑似从南京带来的精密仪器),试图分析她体内的异常能量冲突,却始终无法得出明确结论,只能判断出那“异种能量”属性暴戾,与宿主本源严重排斥,持续下去必死无疑。他们尝试用药物疏导,收效甚微。
而颜妩,则持续“沉浸”在邪术受害者的角色中,时而无故抽搐呕血,时而高热寒战,时而胡言乱语,将一切痛苦都归咎于“黑影”和“符咒”,进一步加深着所有人的印象。
霍震霆没有再出现,但帅府内的气氛却愈发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隐约有消息传来,近卫营的精锐便衣频繁出入法租界方向,似乎在进行着某种秘密行动。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颜妩知道,霍震霆对“码头仓库”的行动,恐怕已经开始了。
她体内的冲突也越来越剧烈,那异种能量如同失控的野马,横冲直撞,带来的痛苦与日俱增。她的生命值在9%的边缘徘徊,仿佛随时会跌落深渊。
终于,在第三日深夜,帅府的死寂被骤然打破!
远处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以及…零星的、被极力压制的枪声!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直奔她的院落而来!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
霍震霆坐在轮椅上,被亲卫推了进来。他浑身浴血,胸前绷带再次被染得猩红,脸色苍白如鬼,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大仇得报的暴戾快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窥见了更深地狱的惊怒!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沾满血污和烟尘的卷宗,以及…几张模糊却触目惊心的照片!
“果然…藏在码头仓库…丙区七号…”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腥气的喘息,目光猛地射向床上的颜妩,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东洋最新式的…细菌培养装置…和…活体实验记录!还有…与霍宗昌签订的…卖国密约!他们…真的在搞…人体邪术实验!”
他找到了!找到了霍宗昌勾结东洋人进行罪恶活动的铁证!而这一切,竟然与颜妩之前“梦呓”中指出的“水边箱子”、“东洋人歌声”(实验记录里的日文歌谣?)离奇地吻合!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巧合的范围!
颜妩恰到好处地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瑟瑟发抖:“…是他们…就是他们…那些箱子…黑影…拿针扎我…灌药…”
霍震霆死死盯着她,再看看手中的铁证,一个更加荒诞却无法忽视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难道这个女人…真的能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感知”到那些阴毒的实验和邪术?!甚至…因此被“污染”和“诅咒”?!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或许是伤势加重,霍震霆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口的黑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急剧衰弱!
几乎在同一瞬间!
床上的颜妩也猛地惨叫一声,身体剧烈痉挛,七窍之中,竟缓缓溢出黑色的血丝!那盘踞在她体内的、属于霍震霆的异种能量,仿佛受到本源的强烈牵引,骤然失控暴走!与她自身衰败的本源发生了最激烈的、毁灭性的冲突!
“少帅!”
“少奶奶!”
冯医生和林医生惊骇欲绝,分别扑向两人!
霍震霆在陷入昏迷的前一刻,死死看着颜妩七窍流血、痛苦扭曲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咳出的黑血,眼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惊悚的明悟——
邪术…换命…反噬…
难道…是真的?!
他们的命…真的…被那该死的邪术…连在了一起?!
【警告!宿主生命值急剧波动!8%!7%!…】
【异种能量全面暴走!本源加速崩溃!】
【检测到能量源(霍震霆)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关联反噬加剧!】
【死亡临界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