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白珩后脑勺上,把她从那份震慑心灵的惊愕中猛地拽了回来。
“我说大飞行家,”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焦躁,口音在紧张下显得更重了些,“看够没得?看出啥子名堂没?我们咋个绕过去嘛?总不能一直杵到这哈当活靶子噻!”
白珩吃痛地捂住脑袋,扭头瞪了年一眼,青色眸子里满是没好气:“催啥子催!你好歹有点人道主义关怀行不行?刚才还在那对那个小丫头评头论足,现在外面又飘着一个不知死活的,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那片浩瀚而诡异的水晶星云,以及中央那位沉睡的光翼少女,眉头紧紧锁起。
年同样回敬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手指用力戳着控制台上闪烁的红色警报:“保命优先啊!我的狐人大小姐!刚刚在朱明是啥子情况你忘球了?我们两个能囫囵个跑出来都算祖坟冒青烟咯!还救人?闲得屁慌嘛?!而现在?”她抬手指着前方那望不到边际、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的水晶丛林,“就这鬼路况,咱这破船过得去吗?刚过去怕不是就要撞得稀巴烂,直接给大家表演个空中解体!”
两人争执间,躺在后舱简易医疗床上的岁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似乎被持续不断的警报声和争吵声惊醒,挣扎着用手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警报器为什么响个不停?”
年闻声立刻转身,几步跨到岁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坐起来,语气下意识地放缓了些,却依旧难掩紧张:“呃……岁姐,你醒了就好。是……是外头……有个人,不晓得是啥子情况。总之,情况有点复杂,你过来看一哈就晓得了。”
岁借着年的搀扶,脚步还有些虚浮地走到驾驶舱前。当她透过隔离窗,看清外面那超乎想象的景象,尤其是水晶中央那位少女的侧脸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被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琪亚娜?!”她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与茫然,“她……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
白珩敏锐地捕捉到岁脸上那变了又变的复杂表情,那绝非仅仅是看到陌生人的反应,更像是见到了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故人。
她心中的疑惑更深,试探着开口问道:“岁,你……认识她?所以……我们需不需要想办法把她带上?毕竟这片水晶区域太诡异了,我们也不知道它能稳定多久,万一……”
万一发生别的异变,外面那个少女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一个清澈而平静,却又带着几分稚嫩未脱的声音,突然在舱室内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仿佛直接传入脑海:
“我去吧。”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星槎的舱门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她有着一头如同星空般璀璨的长发,额顶生着一对洁白神圣、尖端渐变为黄绿与靛蓝色的巨大龙角,一条尾尖如剑的修长白色龙尾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可思议,依稀能看出之前那个小女孩的五官轮廓,却已然长开,糅合了夕的清冷、年的张扬、令的洒脱、黍的温润……仿佛是所有岁相最美部分的集合,却又浑然天成,形成一种独特而耀眼的风采。
眉心那点青色的烛火印记,此刻愈发清晰明亮。
她简直就是那个小女孩瞬间长大后的模样。
年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连连摇头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小丫头,虽然不晓得你咋个突然就长这么高了,但外头那个女的,来历不明!岁姐她认识!一个岁姐认识、却又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那问题可就大得没边了!说不定又是个穿……”
她硬生生把“穿越者”三个字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警惕和排斥显而易见。
被年称为“小丫头”的女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年,又缓缓扫过满脸惊疑的白珩和神色复杂的岁。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笃定:“如果是穿越者……我们也可以……试着化敌为友?她看起来……并不像有恶意。”
她能隐约感受到那片水晶领域散发出的并非纯粹的毁灭气息,反而有种守护般的静谧。
岁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窗外琪亚娜的身影。
她能听出来,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与她相似的本能冲动——一种想要去相信、去靠近那个月光般少女的冲动。
尽管经历了被背叛、被追杀,但这种源于“记忆”深处的情感烙印,却难以轻易磨灭。
岁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她转向玹,眼神变得坚定:“我和你一起去。”
玹微微一怔,看向岁。
岁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有名字吗?”
总不能一直叫“小丫头”或者“那个谁”。
玹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失落,声音轻了几分:“可是……母亲,你……还没有给我起过名字。”
她自然而然地用了“母亲”这个称呼,仿佛这是刻印在她存在根基上的事实。
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集合了她们所有兄弟姐妹特征、却又独一无二的新生生命,沉默了片刻,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那,”她轻声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就叫‘玹’吧。意为美玉,亦象征北斗七星,指引方向,蕴藏天地之机。”
玹轻轻眨了眨那双融合了所有岁相特质的奇异眼眸,微微偏头,似乎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她没有表示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与生俱来的馈赠。
“好。”
计划既定,不再犹豫。
岁和玹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舱门缓缓开启,外太空的真空与低温瞬间涌入,但对她们而言似乎并无影响。
就在她们踏出星槎的瞬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前方那些原本静止不动、仿佛亘古如此的水晶,仿佛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意识,伴随着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如同风铃碰撞般的“咔嚓”声,巨大的晶体们开始缓缓移动,主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通向中央的狭窄通道!
这条通道的尽头,正是静静悬浮的琪亚娜。
时机稍纵即逝!玹没有任何犹豫,她的左臂瞬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皮肤覆盖上坚硬的白色鳞甲,肌肉贲张膨胀,转瞬间化作一只巨大无比、充满力量的龙爪!她低喝一声:“母亲!”
岁心领神会,足尖在星槎舱门边缘用力一蹬,精准地跃上玹那巨大的龙爪掌心。
玹腰身发力,全身肌肉紧绷,巨大的龙爪猛地向后一蓄力,随即用尽全力将岁朝着通道尽头的琪亚娜抛掷而去!
岁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射出,沿着水晶通道疾飞。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沉睡的少女,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就在即将接近的刹那,她的足尖在一块悬浮的较小水晶上轻轻一点,借力调整方向,张开双臂,一把将毫无意识的琪亚娜紧紧抱入怀中!
入手是冰冷的触感,仿佛抱住的是一尊月光雕琢的塑像。
抱住目标的瞬间,岁毫不迟疑,利用那一点的反作用力,腰肢扭转,抱着琪亚娜猛地向星槎方向折返!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
当岁抱着琪亚娜如同流星般撞回星槎舱内,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力道时,她立刻抬头,对着驾驶位嘶声喊道:“年!就是现在!”
年早已准备就绪!她几乎在岁喊出声的同时就从副驾驶位上翻身跃下,右臂猛地向侧方一挥。
炽热的红色火焰爆燃,那面标志性的、刻满古老纹路的巨盾“金形洪炉”瞬间凝形出现。
她将巨盾狠狠顿在星槎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同时口中厉喝:“启!”
嗡——!
巨盾边缘猛地弹出十二根粗壮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杆,如同活物般深深插入星槎的甲板和四周舱壁,瞬间将巨盾与星槎结构牢牢固定在一起!盾身表面繁复的纹路亮起灼目的光芒,一道半透明的、流动着熔岩般色泽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将整个星槎前端牢牢护住!
几乎在同一时刻,玹已经闪身坐回了主驾驶位,那双覆盖着细鳞的手稳稳握住了舵杆,修长的龙尾因全神贯注而微微绷直。
她没有任何犹豫,右脚将油门一踩到底!
星槎引擎发出超越极限的狂暴轰鸣,推动着船体如同被激怒的蛮牛,朝着前方那尚未完全闭合的水晶通道猛冲而去!
就在星槎即将撞上最后几块正在合拢的巨大水晶的刹那——
被岁紧紧抱在怀里的琪亚娜,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
她缓缓地、有些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如同最纯净的紫水晶般的眼眸,初时还带着沉睡初醒的迷茫与朦胧,但在看清近在咫尺、紧紧抱着她的岁的面容时,那双美丽眼眸中的迷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与难以言喻的……委屈。
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露出了一个虚弱却无比真实、带着泪光的笑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清晰地钻入岁的耳中,带着穿越了无数光年与时空的疲惫与释然:
“三年……我终于……找到你了……舰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