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结冰的砾石路,发出一阵不甘心的嘎吱声后,彻底停了下来。
引擎低沉的轰鸣熄灭,世界瞬间被放大般的寂静笼罩——不,并非真正的寂静,是风的呼啸、雪粒拍打车窗的细碎声响,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来自旷野与森林的呼吸声,交织成的巨大背景音。
顾夜宸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冷冽如刀,直灌肺腑。
他推开车门,裹挟着雪花的寒风立刻蛮横地涌入温暖的车厢。
“哇哦!”后座的顾星衍被灌了个满怀,夸张地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哥,这地方的风都带着脾气啊!”
顾夜宸没理会弟弟的咋呼,他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
暖暖被裹得像颗圆滚滚的糯米糍,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车外那片白茫茫的陌生世界。
“爹地,”她小声说,奶音在寒风里显得有点飘,“我们要走进去吗?”
“嗯。”顾夜宸弯腰,用厚实的毛毯将她仔细裹好,然后稳稳地抱进怀里。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要闯入一个龙潭虎穴,只是带女儿进行一次寻常的散步。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抬起的瞬间,锐利如鹰隼,精准地投向风雪深处。
林锐和几名保镖也已下车,无声地散立在周围,形成一道警惕的屏障。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顾夜宸的视线望去。
脚下是一条似乎久未有人踏足的小径,蜿蜒向前,消失在密集的、挂满冰凌的墨绿色松林深处。
而更远处,在视线的尽头,群山环抱的峡湾之畔,一片巨大、沉默的灰色阴影,盘踞在风雪之中。
那就是“鸦巢”。
即使相隔甚远,即使风雪模糊了它的轮廓,那股源自岁月与权力的沉重压迫感,依旧穿透距离,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顾星衍也凑了过来,顺着他哥的目光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回不是冷的,是惊的,“这……这城堡是直接从山里头长出来的吧?也太……宏伟了点儿?”
他用了个比较文明的词,但脸上写满了“这地方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暖暖在爹地怀里动了动,小手指向那片灰色阴影,声音带着点儿怯生生的好奇:“爹地,那个……那个大大的、黑黑的房子,就是妈咪住的地方吗?”
顾夜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那条小径的起点——那里,立着一根历经风霜的石柱,柱顶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被繁复的荆棘缠绕。
乌鸦的眼睛,是某种暗红色的宝石,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出冰冷诡异的光泽。
林锐快步上前,低声道:“顾总,这就是界碑。过了这里,就是林德霍姆家族的私人领地,非请勿入。根据情报,前方至少有三级警戒,电子监控全覆盖,还有不定时巡逻。”
顾夜宸微微颔首。
他当然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次拜访,这是一次闯入,一次对未知权威的挑战。
为了晚晚,别无选择。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暖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怕不怕?”
暖暖看看那阴森的界碑,又看看远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古堡,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爹地胸前的衣料。
但她用力摇了摇头,小奶音努力装出勇敢:“不怕!有爹地在!我们是来接妈咪回家的!”
顾夜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却足够温暖。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冷冽。
“走吧。”
他吐出两个字,没有任何犹豫,迈开了长腿。
皮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顾星衍看着哥哥抱着侄女毅然前行的背影,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得,舍命陪君子……和宝贝侄女!”
他赶紧小跑着跟上,嘴里还不忘给自己打气:“说不定城堡里有暖气片呢?或者壁炉?总之肯定比外面强!”
林锐打了个手势,保镖们立刻呈扇形散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警惕地护卫着核心的三人,踏过了那道象征着禁忌的界碑。
一过界碑,气氛似乎陡然不同。
风更急了,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扑,像无形的巴掌。
连周围的松林都仿佛变得更加沉默,枝桠扭曲的姿态,在风雪中看去,竟有几分张牙舞爪的意味。
暖暖把脸往爹地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打量着这个“严肃”的地方。
小径曲折向上,积雪更厚。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精心清理过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尽头,是两扇巨大、沉重、锈迹斑斑的黑色铁门,紧紧闭合着,门上同样有着巨大的乌鸦与荆棘徽记,透着冰冷的拒绝意味。
铁门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墙头上依稀可见闪烁的摄像头红光。
这里,才是“鸦巢”真正的入口。
顾夜宸在门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
他静静站立,如同山崖上迎风的松,任由风雪吹拂着他黑色大衣的衣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两扇铁门。
他在等。
等这里面的人,做出反应。
顾星衍搓着手,哈着白气,凑近他哥,压低声音:“哥,咱就这么干等着?要不要……按个门铃什么的?这鬼地方看着不像有门铃的样子啊?”
他的话音刚落。
“扎——呀——”
一声沉重、滞涩、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划破了风雪的呼啸。
那两扇巨大的铁门,其中一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身影,从那道幽深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如同一个没有重量的幽灵。
那是一位老者,穿着剪裁极其合体、一丝不苟的黑色旧式礼服,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每一道都写着严格与疏离。
他的眼神,是灰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林锐和保镖们,带着审视与漠然,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抱着孩子的顾夜宸身上。
空气中,只剩下风雪的嘶鸣。
老管家微微抬起下巴,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异常清晰的英语,缓缓开口,声音像碎冰相撞:
“先生们,此处为私人领地,不接待访客。”
他的视线落在顾夜宸脸上,冰湖般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