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被壁炉的火焰烤得粘稠而沉重。
林德霍姆族长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岁月斑痕，却异常稳定，显示着其主人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顾夜宸，从他那身剪裁精良、即便经历风雪仍不见狼狈的大衣，到他沉稳如山岳的站姿，最后，落在他怀中那个正偷偷打量自己的小不点脸上。
那目光在暖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顾夜宸身上更长一些。
“坐。”
族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磨损的老旧唱片，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
顾夜宸微微颔首，从容不迫地抱着暖暖走过去，落座。
椅子很宽大，但他依旧将暖暖护在怀里，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既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又能看到对面的族长。
这个细节，落入了族长深邃的眼中。
“东方来的客人，”族长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指尖相对，搭成塔状，目光重新回到顾夜宸脸上，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耗费心机，闯入‘鸦巢’，所为何事？”
他没有用“拜访”，而是用了“闯入”，一词之差，定下了审问般的基调。
顾夜宸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为合作而来。”他回答得清晰简洁，与族长的直接风格相呼应，“顾氏集团，有意在北欧新能源领域进行战略布局。林德霍姆家族在此地根基深厚，是理想的合作伙伴。”
族长灰白色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林德霍姆家族，世代守护于此，遵循古老的传统，对你们现代人的……‘生意’，兴趣寥寥。”
“古老的传统，需要新时代的养分才能延续。”顾夜宸应对自如，语气不疾不徐，“新能源代表着未来。合作，并非要改变贵族的传统，而是为这传统提供更坚固的基石，让它能在未来的风雨中屹立不倒。”
他顿了顿，抛出了具体的诱饵：“我们可以共同开发峡湾的风能、森林生物质能，技术、资金由顾氏主导，利润共享，并可设立专项基金，用于支持贵族文化遗产的保护。”
族长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壁炉里的火苗跳跃着，在他古井般的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很诱人的提议。”半晌，族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这似乎并非你此行的全部目的，顾先生。”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一个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总裁，为何要亲自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冒险来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冰雪之地，仅仅为了谈一桩……理论上可以由职业经理人完成的生意？”
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强烈的质疑和审视。
空气瞬间绷紧。
暖暖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在爹地怀里动了动，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爹地的衣角。
顾夜宸面色不变，心中却凛然。
这老者的洞察力，远超他的预期。
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因为诚意。”顾夜宸回答，语气坦然，“与林德霍姆家族这样的古老世家合作，值得我亲自前来，展示最大的诚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暖暖，再抬眼时，目光深沉了几分。
“至于我的女儿……作为父亲，我不愿与她分离。况且，让她见识不同的世界，亦是成长的一部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避开了真正的核心。
族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是吗？”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落到暖暖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这孩子，很可爱。”族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锐利并未减少，“她叫什么名字？”
“暖暖。”顾夜宸回答，手掌轻轻抚过女儿的后背。
“暖暖……”族长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是个温暖的名字。不像这里，终年寒冷。”
他像是随口感慨，但顾夜宸却敏锐地捕捉到，老者在说这句话时，眼神深处掠过的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追忆或怅惘的情绪。
但这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孩子的母亲呢？”族长状似无意地追问，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锁住顾夜宸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此可爱的孩子，母亲定然也是非凡之人。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来了！
最关键、最危险的问题，终于被看似随意地抛了出来。
顾夜宸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但他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他知道，任何一个回答不当，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书房内的气氛，在这一刻，凝重到了极点。
窗外的风雪声，仿佛也变得遥远。
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无声的意志较量，在空气中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