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长轿车平稳地驶入那条熟悉的林荫道，道路尽头，顾家老宅那古朴而威严的大门已隐约可见。
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蜷紧。
越是靠近，心跳得就越发急促，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顾夜宸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温暖的触感无声地传递着安抚。
“奶奶！我看到奶奶啦！”暖暖整张小脸都贴在车窗上，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小手指着前方。
苏晚顺着女儿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暮色四合中，老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敞开着。
门廊温暖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深紫色刺绣旗袍、外披着羊绒披肩的熟悉身影，正由一位老佣人搀扶着，站在晚风里，朝着路口的方向极力张望。
不是顾老夫人又是谁？
她似乎比五年前清瘦了些，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背脊却依旧挺直。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焦灼的期盼，几乎每隔几秒就要抬手看看腕表，又或者整理一下本就已经十分平整的衣襟。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
几乎是在车轮停住的同一瞬间，后座的车门就被里面的人迫不及待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嗖”地一下射了出去。
“奶奶——！”
暖暖像只归巢的乳燕，带着满腔的思念和欢欣，迈着小短腿，精准地扑进了顾老夫人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哎哟！我的暖暖！奶奶的心肝宝贝哟！”
老夫人被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却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她紧紧抱住怀里软乎乎的小孙女，又是亲额头又是摸头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想死奶奶了！在飞机上怕不怕？饿不饿？冷不冷？”
她一连串地问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
但她的目光，却只在暖暖红扑扑的小脸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便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颤抖，越过暖暖的小脑袋，牢牢锁定了那扇刚刚被顾夜宸从外侧拉开的车门。
所有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风停了，虫鸣歇了，连老宅里隐约传来的走动声都遁去无形。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老夫人抱着暖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呼吸都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门的方向。
仿佛那里即将走出的，是她期盼了整整五年的一个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锃亮的男士皮鞋，以及顾夜宸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他下车后，并未立刻走开，而是微微侧身，朝着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纤细的、带着些许迟疑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然后，在顾夜宸温柔的牵引和护持下，苏晚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踏出了车厢。
当她终于站定，抬起头的瞬间——
晚风吹拂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廊下温暖的灯光如同舞台追光，清晰地照亮了她那张清减却依旧温婉动人的脸庞。
那双酷似暖暖的、清澈眼眸里，盛满了近乡情怯的激动、无法言说的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是她。
真的是她。
不是梦里模糊的轮廓，不是照片里定格的影像。
是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终于归家的苏晚。
顾老夫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抱着暖暖的手臂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她只是死死地看着苏晚，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缺席，一次性看够本。
暖暖似乎感觉到奶奶的异常，乖巧地不再吵闹，只是用小脸蹭着奶奶的脖子。
苏晚站在原地，感受着婆婆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心脏揪紧，鼻尖发酸。
她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呼唤，带着千斤重量，终于冲破阻碍，轻轻地、颤抖地唤了出来：
“妈……”
这一声呼唤，如同按下了播放键。
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顾老夫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松开抱着暖暖的一只手臂，朝着苏晚，颤抖着伸出了手。
苏晚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几乎是扑进了那个等待了她五年的、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晚晚……我的孩子……”
老夫人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媳，苍老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唯有紧紧相拥的体温，和滚烫的泪水，诉说着这五年漫长的等待与刻骨的思念。
顾夜宸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相拥而泣。
他深邃的眼眸中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圆满与安心。
暖暖看看哭得不能自已的奶奶，又看看同样流泪的妈咪，小嘴一瘪，也带着哭腔喊：“奶奶不哭，妈咪不哭……”
孩子的稚语让沉浸在情绪中的两人稍稍回神。
老夫人松开苏晚，却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帕子胡乱擦着自己和儿媳脸上的泪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
“不哭，不哭，奶奶这是高兴的。”她看着苏晚，眼神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心疼，“瘦了，真的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
苏晚用力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没有，妈，我挺好的……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不说这个，回来就好，回来比什么都强！”老夫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快，快进屋！外面风大！回家，我们回家了！”
顾夜宸弯腰抱起还在抽泣的暖暖，跟在母亲和妻子身后。
踏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步入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老宅客厅。
苏晚看着眼前熟悉又略带陌生的一景一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婆婆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漂泊了五年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
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