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涧底,激流轰鸣,水汽弥漫。
沈砚之赤红着双眼,靴子早已磨破,双手布满血痕和污泥。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困兽,带着数百名镇国公府的亲兵和重金聘请的江湖好手、水性极佳的“水鬼”,将涧底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巨石的缝隙都翻了个底朝天!
“灵曦!李灵曦!你在哪?!回答我!”他的嘶吼声被水声吞噬,只剩下嘶哑的回音。士兵们用长杆在深潭中搅动,用铁钩扒拉着岸边的浮木和杂物。
终于,一名“水鬼”在深潭边缘的巨石缝隙中,扯出了一片染血的、属于暖轿内衬的厚毡布碎片!
沈砚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抢过,死死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能从中感受到妹妹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希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
然而,接下来的数日,除了又找到几片暖轿的碎木、几缕被水泡得发白的丝线,再无任何进展。没有尸体,没有活人。
那点染血的布片,成了唯一的“遗物”,也成了悬在心头的尖刀。
希望燃起,又在日复一日的徒劳搜寻中,被冰冷的涧水一点点浇灭,只留下满目疮痍的河滩和沈砚之眼中更深沉的绝望。
他最终抱着那片染血的布,在涧边枯坐了一夜,如同石雕。
搜寻的范围从断魂涧扩展到下游数百里的所有村镇、码头、医馆。
丞相府和长公主府的悬赏令贴满了江南江北的告示栏:“寻李灵曦,活人万金,尸骨千金,线索重酬!”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一时间,各种“线索”纷至沓来。
有人说在百里外的渔村见过一个重伤昏迷、被渔民救起的年轻女子,样貌相似。
有人说某处深山庵堂收留了一位失去记忆的女香客。
更有甚者,“直接带着年轻女子上门认亲!”
每一次收到“可靠”消息,沈砚之或丞相(萧宁已无法承受长途跋涉,只能坐镇府中)都会亲自或派心腹火速赶往。
赶到时,人已被家人接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描述,无法确认。
满怀希望地推开庵门,见到的却是一个眉眼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气质截然不同的陌生人,对方茫然地看着激动的来客。
这是最残忍的。有的女子是贪图赏金,刻意模仿李灵曦的旧伤或神态;有的是被有心人利用,试图攀附权贵;甚至还有身世凄惨、渴望被收留的可怜人。
当这些女子被带到老夫人或沈砚之面前时,他们眼中会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心脏狂跳,仿佛失落的珍宝重现眼前!
然而,只需几句试探性的问话,或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那虚假的幻象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碰就碎。
每一次“认亲”,对萧宁都是剜心之痛。她枯槁的手会颤抖地伸向那些女子,又在真相揭穿时无力垂下,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空洞和疲惫。
沈砚之则会在确认是假的后,暴怒如雷,却又在对方恐惧的哭求中,最终只能颓然挥手放人,独自承受那希望被狠狠摔碎的剧痛。
悬赏令渐渐被雨水打湿、被风吹破,最初的狂热褪去,只剩下麻木的等待和更深的绝望。
悦容长公主动用了更隐秘的力量,她手下的密探如同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潜入江南、乃至更远地方的每一个医馆、药铺、隐世村落、甚至是江湖上以医术闻名的组织外围。
他们不露痕迹地打听,是否有收治过重伤濒死的年轻女子?是否有突然出现、医术天赋惊人的陌生女子?
然而,药王谷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近乎传说的秘密,其入口阵法玄妙,谷中人极少外出,且医术自成体系,与外界交流甚少。
长公主的密探再厉害,也难以触及这片被天地眷顾的世外桃源。
沈砚之不再大规模搜山,但他每年都会独自一人回到断魂涧。他会在李灵曦暖轿坠崖的那处鹰愁弯栈道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风雨无阻。他望着下方依旧咆哮的涧水,眼神复杂,有悔恨(为何没能再快一点?),有思念,更多的是被时间磨砺后,沉淀在心底、如同磐石般沉重的悲伤和无望的守望。
他腰间始终挂着那片染血的厚毡布碎片,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疤。
萧宁那一头雪白的发丝更加枯槁,她不再频繁地询问消息,只是每日晨昏,都会在佛堂中,对着那只李灵曦幼时的玉兔,默默诵经。
佛堂的香火从未断绝,袅袅青烟中,是她为孙女祈求渺茫生机的执念,也是她对抗无边绝望的唯一方式。
她变得异常沉默,仿佛生命中所有的声音,都随着孙女的消失而沉寂了。
断魂涧的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流不息。它冲刷掉了暖轿坠落的痕迹,淹没了曾经疯狂搜寻的脚印,也带走了无数人的希望。
栈道的木板被风雨侵蚀,又被人踏足修补,再侵蚀,仿佛记录着那些徒劳的往返。
那处悬崖,成了所有在意李灵曦的人心中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们一次次怀抱希望而来,又一次次带着破碎的心离去。
每一次寻找,都像是在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却无法停止。
因为停止寻找,就意味着真正的放弃,意味着承认那个鲜活的生命,真的已化作涧底的泡沫,消散无踪。
这无尽的寻找,既是绝望的证明,也是他们对抗绝望、延续那份刻骨思念的唯一方式。
山涧的风声,呜咽着,如同无数声未能送达的呼唤,“灵曦,你在哪里?”
又是一个雨后的清晨,断魂涧水汽氤氲。
沈砚之独自一人站在鹰愁弯的栈道边缘,背影孤寂而萧索。
他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涧水,腰间那片染血的布片在风中轻轻晃动。他手中紧握着装钱的荷包,目光穿透雨雾,投向虚无的远方。
身后,是空无一人的栈道,只有他孤独的身影,以及涧水永恒不变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
寻找,似乎已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一种无望的仪式,一种对逝去时光和无尽悔恨的无声祭奠。
希望,早已碎成了涧底的鹅卵石,被冰冷的水流反复冲刷,磨平了棱角,只剩下沉重而顽固的执念。
药王谷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谷中医术高明的弟子或长老会应附近州府显贵或疑难杂症患者的重金恳求,出谷行医。
这日,大师兄秦川刚从山外为一位郡守夫人诊治归来,带回的除了诊金和药材,还有一张被雨水晕染、但画像依旧清晰的“官府告示”。
告示上赫然写着,“寻丞相孙女李灵曦”,旁边绘着一位女子的工笔画像,柳眉凤目,琼鼻樱唇,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坚韧,眉眼间与谷中的“阿曦”竟有九分相似!悬赏金额高得令人咋舌,落款盖着燕京丞相府和长公主府的大印。
秦川本不在意,只当是山外轶闻。
但当他回到谷中,在回春庐廊下看到正低头专心分拣草药的阿曦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侧脸,再看向手中的告示,他心中猛地一跳!这,这也太像了!
秦川犹豫再三,还是将告示带到了孙妙手和几位核心弟子面前。
众人传看,目光在告示和阿曦之间来回逡巡,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阿夕,你来看看这个。”孙妙手声音温和,将告示递给刚忙完走过来的李灵曦。
李灵曦(阿夕)不明所以,接过告示。当她的目光触及那画像时,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拿着告示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那画像,那眉眼,那神韵,分明就是她自己!只是画中人眉宇间多了一份她如今已刻意淡忘的冰冷与锋芒!
她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师父,这画像?是有点像阿夕,不过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阿夕从小在谷中长大,怎会是那什么,丞相府的贵女?”她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笑意,仿佛真的只是觉得巧合有趣。
孙妙手捋着雪白的长须,呵呵一笑,“是啊,人有相似,物有相同。阿夕莫慌,不过是张告示罢了。”他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阿曦强装的镇定,却并未点破。
其他师兄师姐也纷纷笑道,“就是!我们阿夕是药王谷的宝贝,什么丞相府,听都没听过!”
“画得是挺像,不过我们阿夕可比画里人好看多了,还懂医术呢!”
“管他呢!阿曦想留就留,谷里就是你的家!谁敢来抢,先问问我们的药锄答不答应!”
谷中人的反应温暖而豁达,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逼迫。他们只认眼前这个采药救人、笑容恬淡的阿夕,至于她过去是谁,他们不在乎,也绝不会用这告示去打扰她的安宁。
然而,这份豁达却让李灵曦心中的惊涛骇浪更加汹涌!
能将寻人告示贴遍州府,悬赏如此之高,甚至让秦川师兄都能带回谷中,这背后的力量是何等的庞大和执着!
药王谷再隐秘,终究不是铜墙铁壁。若被他们知道谷中真有一个与画像如此相似之人,后果不堪设想!谷中人待她如亲人,她绝不能连累他们!
药王谷并非铁板一块,谷中一个负责采买、经常出入山外集镇的外门弟子王二狗,是个贪财好利、心思活络之徒。
他无意中看到了那张告示,也看到了阿夕看到告示时瞬间失态的模样(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巨大的悬赏金额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越想越觉得,阿夕就是那个李灵曦!谷中人瞒着,是怕失去这个宝贝徒弟,或者想独吞赏金?
巨大的贪念压倒了微薄的同门之谊。王二狗借口采买,溜出山谷,直奔离谷最近的县城衙门,添油加醋地将“药王谷藏匿朝廷重犯李灵曦”的消息捅了出去!
为了邀功,他更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阿曦的容貌与告示画像如何“一模一样”,以及谷中人如何“包庇”。
几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山谷中弥漫着草药晒干的清香,阿夕正在药圃里指导小药童辨认“三七”和“土大黄”,秦川在不远处晾晒新制的药丸。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谷口那处看似天然、实则暗藏玄机的石阵,竟被数根粗壮的撞木生生轰开!
紧接着,大队身着皂衣、手持刀枪锁链的官兵,在一个趾高气扬的县尉和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入这方世外桃源!
“奉上命!捉拿逃犯李灵曦!无关人等,速速退开!否则以同罪论处!”县尉的吼声如同破锣,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祥和!
药谷正在啄食锦鸡惊得扑棱棱飞起,温顺的梅花鹿惊恐地四散奔逃,晾晒草药的竹匾被撞翻,珍贵的药材撒了一地,正在配药的弟子被打翻的药罐烫伤,小药童们吓得哇哇大哭!
官兵们蛮横地推开阻拦的弟子,如狼似虎地在谷中搜索,踢开房门,打翻器物,一片狼藉!他们目标明确,直扑阿曦所在的药圃!
秦川第一时间将阿曦护在身后,怒视官兵,“你们干什么!这里是药王谷!没有你们要找的逃犯!”
“滚开!小白脸!”一个衙役狞笑着,挥刀就砍向秦川。
秦川虽是医者,身手却不弱,侧身躲过,反手一枚银针精准地刺入衙役手腕麻筋!
然而,更多的官兵围了上来,刀光闪闪!
“住手!”一声苍老却蕴含威严的喝声响起,孙妙手在几位长老的簇拥下,拄着药杖快步赶来,白发在风中飘动,脸色铁青。“此乃药王清修之地!尔等擅闯,毁我药田,伤我弟子,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