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苍茫的远山,云遮雾罩。山垭口上,衣不蔽体的潘冬子,正在奋力砍柴。刀光闪闪,柴屑飞溅。
  深沉有力的旁白——已是中年的潘冬子,满怀激情地回忆起自己战斗的童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在阶级压迫的苦水里开始、在阶级斗争的烈火里度过的。那已经是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一把雪亮的柴刀,迎着晨光,高高举起,又迅猛劈下。一枝胳膊粗细的枯树枝,在柴刀下清脆地折断了。
  远处隐约传来稀疏的枪炮声。
  小冬子停住了手,昂头凝望着远处的群山,静听着振奋人心的枪炮声,嘴角上不禁浮泛起笑意。
  浑厚有力的旁白:“疾风骤雨的一九三一年,当时我才七岁。那年,听大人说,gongchandang、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已经到了南山,闹起了革命,就要到我们这边来啦。”
  枪炮声渐紧。
  小冬子纵身一跃,跳到山路边,兴奋地叫了声:“椿伢子!”
  “哎——”椿伢子提着柴刀,从一块山石后面跳出来。
  小冬子朝着远处的群山一指:“你听,近啦!兴许今天就能打到咱们这儿。”
  “那可太好啦!”椿伢子竖起大拇指一晃,凑到小冬子身边,“冬子,你说他们为什么叫‘红军’?红军是红的吗?”
  “这……”小冬子眼珠儿一转,答道,“听我爸爸说,他们帽子上都有一颗红星……”他说不下去了,把手一挥,“嘿,反正是闹革命的呗,革土豪老财的命,革胡汉三那老狗的命,帮咱们穷人翻身出气……”
  椿伢子:“红军来了就好啦,我家欠的租谷也不用缴啦!”
  小冬子:“胡汉三逼死了我爷爷,这血仇也该报啦!……”
  他的话停住了。只见潘行义正急匆匆地向山上走来。
  小冬子好奇地瞅着爸爸,问道:“爸爸,你到哪儿去?”
  潘行义:“大人的事,小孩子家莫问。”
  小冬子噘起嘴,随即又神秘地做了个鬼脸:“哼,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他扯住爸爸的衣襟,悄声地问道:“爸爸,你是去接红军的吧?红军什么时候来?”
  “莫问嘛,以后你们就知道啦!”潘行义扬起袖子爱抚地擦了擦冬子脸上的汗水,然后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低声嘱咐道,“砍完了柴,早点回家。”说罢,又急匆匆向着枪炮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线阳光,穿透乌云,照射在小冬子的身旁。
  两个小伙伴并肩站着,望着潘行义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椿伢子猜测地说:“你爸爸是请红军去了吧?”
  冬子默默地点点头,神往地说:“红军快来吧!红军一来,抓住大土豪胡汉三,哼!”他抡起柴刀,猛地砍到一根树杈上。
  枪炮声响得更紧了。
  傍晚,柳溪村头的山路上,小冬子和椿伢子每人挑一担柴火,说说笑笑地走下山来。
  突然,椿伢子停住了脚,碰了碰自己的伙伴:“冬子,快看。”
  小冬子向村内望去,一种憎恶的表情,顿时浮现在他的脸上。
  柳溪村内,大土豪胡汉三家的大门前,人喊狗叫,乱成了一团:几辆鸡公车、十几副挑子已经陆续起身;门里门外家丁们还在你推我挤,手忙脚乱地搬着箱笼细软。
  两个狗腿子抬着一个红漆木柜,吆吆喝喝地撞出门来。为头的被挑担的绳子绊了一下,噗地摔倒了,柜子正撞在一根拴马桩上,哗的一声盖子开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倒了出来,银圆首饰撒了一地,各种券契随风飘散……
  篷车里传出女人们恶狠狠的叫骂声。
  大土豪胡汉三命令身后的狗腿子:“……这个穷小子能跑到哪里去?带上人,给我满村里搜!”
  那个身背短枪、手提麻绳的狗腿子,神色仓皇地挨近胡汉三:“老爷,还是快点走吧,万一他们打过来……”
  “慌什么?!就是走,也得把潘行义抓到!”胡汉三恶狠狠地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子,“知道不,这潘行义和他那个秘密农会,就是红军的根,红军的芽!……”
  狗腿子抬手一指:“那就是潘行义的儿子。”
  胡汉三停住了嘴,凶狠地朝着路口望去。
  小冬子和椿伢子两个小伙伴欢快地走进村来。
  胡汉三叉开双腿,拦住了两个小孩子的去路。
  小冬子把椿伢子拨到身后,横挑柴担,挺身向前,毫不畏惧地盯住了胡汉三。
  胡汉三逼近一步:“你爹到哪里去了?”
  冬子:“不知道。”
  胡汉三扬起了皮鞭:“哼!我看你知道不知道!”
  就在皮鞭将要落下的一瞬间,冬子略一侧身,把柴担往前一抡,柴捆猛地砸到胡汉三的脸上。
  胡汉三被撞得踉踉跄跄,那张猪肝似的大脸上,划出了条条血印。
  胡汉三捂着脸颊,气急败坏地:“给,给我吊起来!”
  椿伢子机灵地放下柴担,撒腿向村里奔去。
  小冬子被吊在那棵粗大、枯干的樟树上。他依然昂首挺胸,对胡汉三怒目而视。
  胡汉三:“说,你爹到哪儿去了?”
  小冬子不服气地说:“呸!”
  胡汉三把皮鞭掷在地下:“往死里打!”
  狗腿子挥鞭打下。
  小冬子满腔怒火,咬紧牙关。
  胡汉三狰狞的面孔,带着风声的皮鞭,轮番交替出现。
  “冬子——”随着喊声,冬子的母亲由椿伢子和宋大爹陪伴着快步跑来。在他们身后,是匆匆赶来的男女群众。
  小冬子看着母亲:“妈妈!”
  “冬子!”母亲叫着扑到孩子身边,痛惜地在孩子身上抚摸着。
  皮鞭落在母亲身上。母亲身子一震,霍地转回身来。面对着胡汉三,她变得又大胆又刚强。她伸手抓住鞭梢,一下子夺了过来:“凭什么打人?”
  在她背后响起了群众的喊声:“不许打人!”
  愤怒的群众拥向前来。胡汉三惊愕地连连后退:“红军还没有来,你们就要造反!告诉你们,只要我还在这儿,这儿就得姓胡!……”
  枪声骤起。
  远处有人喊:“红军来了!”
  胡汉三和狗腿子们仓皇奔逃。胡家那条杂毛狗,也急忙夹起尾巴,溜进门去。
  “红军来了!”喊声惊天动地。
  小冬子神情振奋地抬起头来。
  一面鲜艳的红旗,迎风飘舞。
  红旗后面,一队红军在潘行义的引导下,冲了过来。红军干部吴修竹腰插驳壳枪、挥动大刀冲在最前面。
  小冬子又惊又喜地望着。
  吴修竹快步奔到小冬子身边,一手托住了小冬子的身躯,一手挥刀斩断了绳索。接着,弯下身来,动手给他解绑。
  小冬子向着潘行义喊:“爸爸!”
  潘行义:“孩子,记住,是毛主席的队伍救了你!”
  “毛主席!……”母亲深情地喃喃自语。
  小冬子转身扑在吴修竹怀里:“红军叔叔!”
  吴修竹轻抚着小冬子脸上的鞭痕。
  小冬子热泪盈眶,望着吴修竹。
  吴修竹英俊的面孔。
  吴修竹八角帽上的红星闪闪发光。
  《闪闪的红星》歌声起。
  红星闪闪放光彩,
  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
  党的光辉照万代……
  歌声中,闪闪发光的红星化为一块木牌上的红星。木牌上写着“柳溪乡工农民主zhengfu”。
  四乡的群众正拥在胡汉三家大门前,兴高采烈地欢庆工农民主zhengfu的成立。
  小冬子的母亲用心地给木牌披上了彩绸。
  吴修竹和潘行义把木牌高高举起,挂在大门边上的一只桃形大铁钉上。两人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相视一笑,向大门里走去。
  大门口,用松柏树枝和映山红搭起高大的彩门,彩门上挂着红灯和巨幅对联:“永远跟着gongchandang,红色江山万万年。”
  小冬子用竹竿挑着一长串鞭炮。他的小伙伴椿伢子用香头把鞭炮点燃。
  爆响的鞭炮在挥舞着彩旗的人群上空摆动。
  五颜六色的纸屑,飘落到母亲的新衣上。母亲和几个妇女看着木牌,开心地微笑着。
  五颜六色的纸屑,飘落到正在击鼓的老篾匠——宋大爹的头帕上、围裙上、胡子上。老人的鼓点敲得更欢了。
  爆响的鞭炮在欢乐的人群上空摆动。
  鞭炮化成一盏又红又亮的五星花灯。
  提灯youxing大会的行列正走过胡家大院门前。队伍的最前面,小冬子和椿伢子高擎着一对五星红灯为前导。红彤彤的灯光映着竹竿挑起的大幅标语:“庆祝工农民主zhengfu成立!”“打土豪,分田地!”
  “红色政权万岁!”
  欢乐的人群里,金鱼灯、兔儿灯、白菜灯……各式各样的花灯交相辉映。
  赤卫队队长潘行义率领着几个手持红缨枪的赤卫队队员,押着大土豪胡汉三走过。群众举起拳头,高呼口号。胡汉三惊惧地低下了头。
  提着花灯、擎着火把的youxing队伍,来到了村边的打谷场上。场上更加热闹起来。
  场边高耸的土楼前面,一盏“跑马灯”正在缓缓旋转。灯上,映出红军作战的图像。
  吴修竹抱着小冬子。小冬子高兴地看着。
  早晨。小小的院落,洒满了朝阳的光辉。那盏大红五星花灯挂在窗前,披着阳光,在春风里飘来荡去。
  院子里,潘行义挥着柴刀在砍削一根小红缨枪的枪杆,砍几刀,拿起枪头比量着。
  房门前,小冬子的母亲正精心地绣着一个“儿童团”的大红袖标,红布的反光映红了她愉快的面颊。
  潘行义刚把枪头安好,小冬子连蹦带跳地跑进院来。他叫着“妈妈”,扑向爸爸。
  小冬子一把把红缨枪抢到手:“爸爸,是给我做的?”
  潘行义:“成了儿童团团员啦,就得武装起来呀!”
  小冬子眼馋地望着倚在门边的那支“汉阳造”buqiang:“儿童团也不如你们赤卫队呀,使钢枪!”
  潘行义:“武器不一样,可任务是一样啊,都要消灭敌人、保卫红色政权!”
  潘行义郑重地把红缨枪交给了小冬子:“去,上学去吧!”
  母亲拿着书包、书本和儿童团的袖标、红领带,从房里走出来。她把孩子拉到跟前,帮他戴上袖标,系好了红领带,又把两个染红的鸡蛋装进他的口袋,顺手给他背上了书包,然后喜滋滋地端详着。
  小冬子接过那册崭新的《列宁小学课本》,喜爱地望着课本封面上那颗鲜艳的红星。
  小冬子把书本贴在胸前,扛起小红缨枪,欢跳着走出门去。
  父亲和母亲倚门微笑,目送着小冬子走上开满映山红的山坡,走进花丛的深处。
  傍晚。村外山道。
  小冬子和椿伢子两个儿童团团员,还有两个年龄更小的小学生,背着书包,扛着红缨枪,唱着歌,蹦蹦跳跳地走来。
  打倒列强,
  打倒列强;
  除军阀,
  除军阀;
  民主革命成功,
  民主革命成功;
  齐欢唱,
  齐欢唱。
  打倒土豪,
  打倒土豪;
  分田地,
  分田地;
  工农团结起来,
  工农团结起来;
  齐奋斗,
  齐奋斗。
  小冬子:“喂,椿伢子,咱们玩‘打土豪’怎么样?”
  椿伢子先发制人地说:“你当‘土豪’,把你拴起来游乡。”
  小冬子摇摇头:“我不干!”
  一个小学生为难地说:“那……谁当‘土豪’哇?”
  小冬子:“谁胖谁当‘土豪’!”
  两个小学生齐声喊:“椿伢子!”
  椿伢子指着自己的鼻子,调皮地说:“我当‘土豪’?叫我当坏蛋?——我才不干呢!”扭身撒腿就跑。
  两个小学生:“‘土豪’跑了!追呀!”
  小冬子指挥着:“快,你们俩从这边追,我从那边绕过去。”端起红缨枪穿林追去。
  两个小学生:“追呀!”
  椿伢子在跑。小冬子在树丛中穿过。
  昏暗的暮色中,一个人正鬼鬼祟祟地从山上树丛中钻出来。
  小冬子吆喝:“截住他!截住他!别让‘土豪’跑了!”
  那个人闻声大惊。原来这人正是大土豪胡汉三。他看清迎面跑来的小冬子,小冬子也认出了胡汉三。
  胡汉三惊慌失措,丧家犬似的向树丛中逃去。
  小冬子紧追了几步,随即将红缨枪朝胡汉三掷去。锋利的红缨枪插进了胡汉三身边的一棵树干。胡汉三一惊,被树根绊倒了。
  小冬子奋不顾身地扑上去,一把揪住了胡汉三。
  胡汉三转身推小冬子。小冬子一口咬住了他的右手。
  胡汉三想用力挣脱。
  小冬子咬住不放。
  两个小学生追赶椿伢子,在林中边跑边喊,渐渐跑近。
  胡汉三猛地一甩,小冬子摔倒了。胡汉三爬起身,朝小冬子踢了两脚,看了一下被咬伤的手,连滚带爬地向丛林深处钻去。
  椿伢子和两个小学生扑到小冬子身边:“冬子!冬子!”
  小冬子慢慢地睁开眼睛:“快,胡汉三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