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岭上,料峭的寒风驱散着浓雾。嶙峋的山崖旁,于猛双眉紧锁,一只脚踏在山石上,双手拄着大刀,望着山下的小路。
背后,一个战士跑来:“于中队长,大队长请你!”
于猛转过身来,满脸怒色,咔的一声,砍断了一枝粗大的树杈。他又回头望望山下,对战士命令道:“你在这儿好好看着,去侦察的人一回来,让他们马上来报告!”说罢,气冲冲地向山门走去。
山门口,赵世骧披着军衣站着,见于猛走来,远远地先开了口:“老于呀……”
于猛打断了他的话:“春生和去潘家寨的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得再派人看看。”
“不必了吧!”赵世骧一面转身往大殿里走,一面冷冷地说,“怕是凶多吉少哇!”
于猛气愤地说:“都是你,不肯按老周的计划行动!”
赵世骧:“部队一时集合不起来嘛……”
“真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于猛把眼睛瞪得滚圆,“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算账!”
赵世骧走进大殿,一屁股坐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难哪!这么复杂的斗争,成败利钝不可预料……”
于猛:“哼!老周说过,叹气的人骨头软!”
“你说谁?”赵世骧沉下了脸,“我骨头软?老实说,要不是为革命,凭我这北伐军官的资格,今天踏进国民党的门,明天起码得委我个团长!”
于猛顶撞地说:“那你就去嘛!”
“我得为这支部队着想,不能眼看着它毁灭!”赵世骧换了种少有的商量口气,“老于呀,这阵子我反复盘算,该定个主意啦!是不是把部队集合起来,跟大家商量商量?”
于猛警惕地问:“你要干什么?”
“别急嘛!”赵世骥拉于猛在身边坐下,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老于呀,当初你我到这里来,是干什么?不就是带兵打仗?”
于猛默默地听着。
赵世骧:“可现在,一会儿钻山,一会儿救人……就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泥腿子,把部队都拖在这山沟里,早晚得完蛋。你我手里还有什么队伍可带,革命还有什么干头!”
于猛:“老周说,毛委员讲过,革命要依靠农民!”
赵世骧:“老弟,你跟我不是一天啦,这回你听我的,没错!”
于猛:“你到底要干什么?”
赵世骧把椅子往于猛身边挪了挪:“趁眼下周大鹏、方秀芸他们把潘锡武的兵力牵制住,我们赶紧过白龙河,继续向城镇流动游击……”
于猛腾地站起来:“他们两个同志舍死忘生地去救人,你却要趁同志的危难……”
赵世骧:“我这也是为部队着想……”
于猛果断地说:“部队绝不能继续向城镇流动游击,这是特别支部的决议!”
“眼前是唯一有利的时机。”赵世骧也站了起来,“我大队长有权做这个决定!”
“不行!”于猛坚决地说,“要改变党的决议案,得等老周和秀芸回来!”
赵世骧一声冷笑:“你还相信他们会回来?”
于猛气愤地说:“不许你诬蔑同志!”
赵世骧一拍桌子:“他们回来,也做不了我的主!”他按住枪柄:“看谁敢违抗我大队长的命令!”
于猛一步跨到了赵世骧面前,拍着驳壳枪叫道:“看谁敢拖走部队!”
两人怒目对视着。
啪的一声,赵世骧的驳壳枪匣打开了。
啪的一声,于猛的驳壳枪匣打开了。
就在这时,去潘家寨侦察的战士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于猛急切地问:“找到周中队长啦?”
战士摇摇头:“潘家寨的寨门、路口,都让保安团封死了。听老乡说,昨天寨里寨外打了一下午,潘家祠堂烧光了……”
于猛接着又问:“岔路口那边怎么样?”
战士摇摇头:“也没有准信。只听说红花崖上有人跳了崖……”
“咳!”于猛急得以拳击掌。
赵世骧造作地说:“唉!果然不出所料!”
于猛大步走到赵世骧面前:“不行,我再去一趟!”他见赵世骧毫无反应,一跺脚,走到门口,又停步转身:“赵世骧同志,你我都是gongchandang员,如果你还有一点党性,就绝不要违背党的决议!”
“你……”赵世骧又要发作,一转眼珠,却改了口气,含糊地说,“你走吧!快去快回!”
于猛奔出大殿,只听他喊道:“四分队跟我来!”
赵世骧背着手踱了一阵,又朝殿外张望了一下,对门边的战士喊了声:“去,通知部队,全体集合!”
山路上,于猛带着几个战士,奔下山去。
同一条山路上,周大鹏、春生带着队伍正疾步走来。
鲁二耿跑在前面。
庙台上,全大队的战士坐在地上。
赵世骧在趾高气扬地讲话:“……同志们,目前我们大队的处境十分危急、十分困难,反省过去的教训,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这就是东渡白龙河,向城市流动游击……”
一张张战士的脸:有的愤怒,有的惊异。
赵世骧提高了嗓门儿问道:“怎么样啊,同志们?”
“不行!”鲁二耿突然站到了队伍前面,他大声叫道,“他说的那条路,是错路,是死路!”
几个战士朝鲁二耿跑去。
赵世骧目瞪口呆地望着。
鲁二耿拨开围上来的战士,握着血迹斑斑的左臂,痛心地说:“同志们,我错了,我上了大队长的当!几天以前,大队长对我说,分散回家,可以革命、报仇,可我一进家门,潘锡武的保安团就等在那里了。离开了大队,我一把刀怎么拼得过十来条枪啊!……”
他低头泣不成声:“要不是秀芸他们,我就再也回不来啦!……可怜我那小芳和她娘……”
战士们悲愤地听着。
周大鹏、于猛走来,站在队伍旁,怒视着赵世骧。于猛从衣袋里掏出鲁二耿的石子口袋递给周大鹏。周大鹏把口袋紧紧攥在手里。
鲁二耿猛抬起头,右手直指赵世骧:“你,你……你送了小芳她娘儿俩的命,你不肯派部队救自己的同志,还要带上同志们继续走向城市流动游击的错路……”
赵世骧一步步后退,突然伸手拔枪,恼羞成怒地说:“鲁二耿,你悲观动摇,私自逃跑,叛变革命,按照军法,应该……枪毙了你!”
一只口袋叭地摔到庙台上,溅出的小石子撒了一地。
“二耿同志心里装的是满腔仇恨,绝不是悲观动摇!”周大鹏一步跨来,遮住了鲁二耿。
于猛跳上庙台,按住赵世骧握枪的手。
周大鹏激动地抚摸着鲁二耿臂上的伤,领着他缓缓走到队前,语气沉重地问道:“鲁二耿同志讲的教训,大家听清楚啦?”
战士们齐声回答:“听清啦!”
周大鹏严肃地瞥了赵世骧一眼:“二耿同志走了一段弯路,大队长要让我们走一条错路!”
赵世骧:“难道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有!”周大鹏纵身跳上庙台,高高举起文件,“我们有路,毛委员给我们指出了一条光明大路!”
战士们顿时活跃起来。
周大鹏转身把文件递给赵世骧:“大队长,九峰山的同志救出来啦,得到了县委来信。县委指示我们:照井冈山的道路走。我建议马上讨论县委的指示。”
赵世骧把文件溜了一遍,还给周大鹏,不满地说:“哼!要我们上山?”
“对。”周大鹏把文件递给于猛,“学毛委员的办法,走井冈山的道路!上九峰山,建立革命根据地。”
“根据地?”赵世骧摇摇头,“我们人不足两百,枪只有几十,在荒山野岭里打转转,能坚持多久?”
周大鹏:“井冈山的经验证明,在农村建立了革命根据地,就能扩大革命队伍,发展革命斗争!”
赵世骧讥讽地说:“山沟里还能有马克思主义?”
“有!”周大鹏坚定地回答,“毛泽东同志把马克思主义和中国革命实践结合起来,创造了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的道路,这就是革命的真理!”
赵世骧:“好!就算能在山上待得住,恐怕干到胡子白了也别想看到革命胜利。”
周大鹏:“是要做长期艰苦的工作。跟打铁一样,想一锤就打成一把钢刀,那只是小资产阶级的幻想!”
赵世骧又摇了摇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也不赞成这种做法。”
周大鹏:“那么你反对县委的决定?”
“好吧!那就打开窗户说亮话。”赵世骧双手一摊,“革命,只能以城市为中心。占领了城市,才能扩大党的影响,推进革命高潮。
和这些手无寸铁的农民搞在一起,不但不能积聚力量,反而走不了,打不成,正好叫敌人一网打尽,双双失败!”
“不,上了九峰山,建立了革命根据地,部队有了依托,农民斗争有了武装支持,就能把两个失败变成一个胜利!”周大鹏坚决地批驳说,“是否定农民斗争,还是相信农民群众;是城市中心,还是依靠农村,这正是‘左’倾盲动主义路线和毛委员的正确路线的根本分歧,也是我们之间的根本分歧!井冈山的经验指出得明明白白:帝国主义操纵着各派军阀不断混战,是工农武装割据产生和发展的有利条件;在广大的农村,我们完全有回旋的余地。你去九峰山看看吧!有多少阶级兄弟在等着我们。我们走上了井冈山的道路,深入土地革命,建立革命政权,就可以依靠广大的农村,动员起千百万革命的农民!”
“农村?农民?”赵世骧冷笑一声,“指望自私散漫的农民来革命?那些拿锄把子的,根本看不见革命的前途!”
周大鹏冷静而尖锐地说:“毛委员说过:‘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今天拿着枪杆子的革命战士,就是昨天拿过锄把子的农民!他们在党的领导下,现在,为了打倒土豪劣绅、军阀官僚和帝国主义而战斗;明天,还要为实现共产主义而斗争!而你害怕敌人,不相信革命农民的力量。事实证明,看不见革命前途、害怕长期艰苦的斗争、坚持城市中心和走流寇主义道路的,正是你自己!”
赵世骧蛮横地叫道:“你,你们……不要忘了我是大队长!”
周大鹏果决地说:“大队长同志,还是听听大家的意见吧!”
于猛激动地举起了胳膊:“坚决执行党的决定!”
鲁二耿高呼:“跟着毛委员,走井冈山的道路!”
战士们高呼口号。
赵世骧暴躁地发作起来:“周大鹏,我这个当大队长的,还有没有权决定部队的活动方式?”
“权?”周大鹏愤怒地盯着赵世骧,“违背党的决议,把部队带上错误的道路,这个权,你没有,永远没有!”
赵世骧怒不可遏地说:“那好!我走!”他扭头匆匆朝庙里走去。
于猛激动地巡视着战士们的面孔,最后盯住周大鹏:“老周,秀芸呢?”
周大鹏低声地说:“为了找到这条光明大路,她英勇地牺牲了!”他拉住于猛的手,沉重地说:“错误的路线,使革命付出巨大的代价。”他又提高了声音:“有时候,正是革命同志的血,才擦亮了人们的眼睛,看清了是非呀!”
于猛激动地点了点头。
周大鹏又走到鲁二耿身边。
“二耿,还记得不?”周大鹏揽住鲁二耿的肩膀,“从茶树镇出来,我们叫潘锡武追着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时候才能反过来追击敌人、消灭敌人?”
鲁二耿注视着周大鹏。
“那时候,我还不能回答你。”周大鹏捡起装石子的口袋,放在鲁二耿手心里,“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离这一天不远了。二耿同志,把个人的仇恨变作阶级觉悟,和阶级兄弟们一道往前走吧!”他转身向着于猛:“准备立刻行动!”然后向庙里走去。
庙里的一间小屋。
赵世骧烦躁地解下枪扔到桌上。
枪,正好压在那张悬赏缉拿他的告示上。
赵世骧一把抓起告示,呆呆地看着。
周大鹏走进门来,诚恳地说:“大队长,你的意见是不对的,全大队都不同意。”
赵世骧朝桌上的告示一拍:“潘锡武悬赏要我的脑袋,你们还要把我逼走!好,我这就到省委去!”
“省委?省委执行了‘左’倾盲动路线,早晚也要批判纠正的!”周大鹏严肃地说,“没有人逼你走,是你自己在走着一条错误的路线,离开了同志们。我希望你能改变你的想法,和大队一道进九峰山。”
赵世骧低头看了看那张告示,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我少数服从多数。”又突然蛮横地说:“不过我倒要看看,上山能有个什么好结果!”说罢,扭头坐在椅子上。
庙台上,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大队的军旗迎风招展。
周大鹏大步走来。
队列整齐的战士,精神振奋地望着周大鹏。
周大鹏用激动的声音下达了命令:“同志们,沿着毛委员开创的井冈山道路,向九峰山进军!”
山谷,发出巨大的回声。
鲜红的军旗猎猎飘动。
主题歌的旋律响彻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