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音容知道，这份赏赐分量不轻，以魏浠佳眼下的处境，断没有不来谢恩的道理。
窗外的鸟鸣渐起，殿内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她就这般静坐着，像一张缓缓铺开的网，只等着那头的鱼儿，循着诱饵，主动游进网来。
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打着旋儿落在窗棂上，像极了此刻内殿里暗流涌动的气氛。
片刻后，宫女呈上新贡的云锦纹样，请富察音容过目。
当富察音容指尖划过那抹正红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娴妃娘娘到！！！”
她搁下云锦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这青樱，倒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青樱踏着描金绣凤的锦垫走进来。
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鬓边只簪了支东珠流苏，看似素净，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锐利。
她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缕淡淡的冷香，那是用雪水腌制的腊梅香，清冽中透着股疏离。
富察音容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流苏上，慢悠悠地拨了拨腕间的翡翠镯子：“娴妃免礼吧，赐座。”
宫女忙搬来铺着孔雀蓝锦缎的圆凳，青樱谢了恩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却悄悄掐紧了帕子。
青樱刚听到宫女们嚼舌根，说皇后宫里的人抬了八大箱赏赐往魏浠佳的寝宫去。
那些描金漆盒里装的不仅有新进的锦缎，竟还有一斛螺子黛，那可是嫔位以上才能用的。
“谢皇后娘娘。”青樱垂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
“嫔妾方才路过荷花池，见皇后宫里的人往魏贵人宫里去了，想来是给魏贵人送赏赐的？”
富察音容拿起茶盏抿了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散开，她漫不经心地抬眼：
“哦？娴妃倒是消息灵通。不过是些寻常物件，皇上新封了贵人，本宫这个做皇后的，总该意思意思。”
“寻常物件？”青樱猛地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嫔妾听说，里头还有螺子黛？魏贵人不过是个贵人，皇后娘娘这般赏赐，就不怕坏了宫里的规矩？”
富察音容放下茶盏，茶盖与茶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青樱，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娴妃与本宫同朝侍奉皇上，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青樱攥紧了帕子，帕子上绣的并蒂莲被她捏得变了形：
“皇后娘娘说笑了，嫔妾可不敢忘规矩。只是……”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皇后娘娘与嫔妾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魏浠佳是什么性子，娘娘难道不清楚？您这般提拔她，就不怕养虎为患？”
富察音容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养虎为患？娴妃妹妹倒是把话说得严重了。”
“这魏浠佳如今被太后斥责，出身又卑贱，在宫里如同无根的浮萍。本宫提拔她，不过是想把她当做一把刀罢了。”
富察音容说着，站起身，走到青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再说了，魏贵人与娴妃之间的那点过节，本就不算什么大事。”
“妹妹何必总放在心上？与其盯着她，不如想想你答应本宫的事，什么时候能有个结果。”
青樱的脸色白了白，她知道富察音容说的是让她打压钮枯禄氏的事。
那件事实在棘手，一来安插在太后身边的人，努力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乌拉那拉氏在前朝搜罗钮枯禄氏的罪证，也没有任何进展。
“嫔妾不敢忘。”她咬着唇说道，“只是此事确实棘手，非嫔妾一人之力可左右，还请皇后娘娘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富察音容挑眉，语气冷了下来，“本宫已经等了许久了，娴妃觉得，本宫还有多少耐心可以等？”
青樱的身子微微一颤，她抬头看向皇后，只见皇后的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她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到的传闻，说颖贵妃琪雅死前曾向皇后吐露出一些罪证，只是不知消息真假……难道？
“皇后娘娘……”青樱的声音有些发颤，“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富察音容转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菱花镜，慢悠悠地照着：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提醒娴妃妹妹，颖贵妃死前留下的那些东西，本宫这里还收着一些。”
“若是妹妹再拖下去，保不齐哪日，本宫就会把这些东西呈给皇上看看。”
“你！”青樱猛地站起身，指着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娘娘，你我是同盟，你怎能暗中留下这些东西？你当真以为，这些能要挟到嫔妾？”
富察音容放下镜子，转过身看着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同盟？在这后宫里，从来就没有永远的同盟，只有永远的利益。娴妃妹妹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走到青樱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个道理，妹妹应该比谁都清楚。本宫相信，以妹妹的聪慧，定能尽快完成答应本宫的事。”
青樱看着皇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知道，皇后这是铁了心要逼她了。而那个魏浠佳，怕是皇后早就想好要用来制衡自己的棋子。
“看来皇后娘娘是铁了心要提拔魏浠佳了。”青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既然如此，嫔妾也不敢多言，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内殿。走到殿门口时，一阵秋风吹来，卷起她的裙摆，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
富察音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这一次，茶里似乎多了些苦涩的味道。
她知道，青樱不会善罢甘休，而魏浠佳，也未必真的能如她所愿。
这后宫之中，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不停地飘落，像是在为这深宫里的争斗，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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