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是这般刻意，越让朕觉得这偌大的皇宫，竟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反复回响。
直到嬛嬛踏着细碎的步子而来，她从不刻意劝慰，只是坐在我身边，轻声说起往日旧事。
从前她不愿意提及的往事，却和我说了起来，有她儿时之事，或是入宫之后的事情，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懂得。
她不像其他人那般，也不会说些“皇上节哀”的空泛之语，只是安静地陪着朕，偶尔递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便是这样简单的相伴，竟让我心中那片荒芜的角落，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原来这深宫之中，真正懂我心中孤寂的，唯有她一人，从来就只有她一人。
我常常独自伫立在长春宫前，殿门紧闭，铜环上的鎏金已蒙了薄尘，再也不会有那个温婉的身影掀帘而出，笑着迎我入内。
案上的青瓷瓶里，曾插着她亲手采摘的腊梅，如今换了新鲜的宫粉梅，香气依旧清冽，却失了当初的暖意。
满宫的人都小心翼翼地避着“皇后”二字，怕触了朕的痛处。
长春宫的素幔尚未完全撤去，养心殿的案头却已堆叠起边关急报，朱红的“急”字如星火般灼眼。
准噶尔部竟未因固伦公主和亲收敛野心，近来频频袭扰边境，铁骑踏过之处，牧人流离，烽燧连绵。
我指尖摩挲着奏折上的字迹，心中沉郁终被一股帝王的锐气冲散。
是啊，纵然孝贤皇后的离去让我深陷哀恸，可这万里江山的安危，容不得我沉溺于个人悲戚。
如今大清经数十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兵强马壮，面对这般挑衅，若一味忍让，反倒堕了天朝威严。
我当即传旨，命富察·傅恒为帅，点齐精锐，择日出征准噶尔。
旨意传出次日，弘曕竟意外踏入养心殿。往日里他进宫，多是为了寻嬛嬛问安。
可今日他身着朝服，神色却异常凝重，不等朕开口，便跪地请旨：
“皇兄，臣弟听闻傅恒大人将出征准噶尔，恳请皇兄恩准，臣弟愿随军前往，为大清效力，保家卫国！”
我闻言眉头紧锁，厉声斥责：
“胡闹！战场刀剑无眼，你自幼长于深宫，从未经受过半点风霜，如何能承受行军之苦、厮杀之险？此事休得再提！”
可弘曕却固执地伏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皇兄，臣弟虽年少，却也知晓身为爱新觉罗子孙，当以家国为重。”
“若只知安享荣华，与圈养的金丝雀何异？今日臣弟在此长跪不起，只求皇兄成全！”
我看着他倔强的模样，竟一时语塞。这孩子自小在嬛嬛身边长大，性子温和，今日却有这般刚硬的风骨，我让朕有些意外。
可战场凶险绝非儿戏，我怎忍心让他涉险？无奈之下，我只得派人去慈宁宫传信，盼嬛嬛能来劝劝这执拗的孩子。
不多时，嬛嬛便轻步走入养心殿偏殿，她没有立刻劝弘曕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轻声与他交谈。
殿内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具体话语，只看见弘曕的肩膀渐渐不再紧绷，最后竟红了眼眶。
一个时辰后，嬛嬛来到我面前，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弘历，既然弘曕想去，便随他吧。”
“你应知战场意味着什么？”朕沉声道，“刀剑无眼，稍有不慎便可能殒命边疆，你怎能如此轻易答应？”
嬛嬛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纹，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却又无比清醒：
“从前我总想着，护他一世平安喜乐，做个闲散王爷便好，不必卷入朝堂纷争，不必承担家国重负。”
“可男孩子终究会长大，他有自己的志向，我不能一辈子把他护在羽翼之下。”
她抬眼看向朕，目光澄澈：“况且，他身上流着爱新觉罗的血，这血脉里便带着不甘平庸的傲气。”
“若不让他去闯一闯，他终究会遗憾终生。让他去吧，哪怕受些苦，也是成长。”
“况且，那孩子此去怕更是为了胧月和我……”嬛嬛终于还是说出了真相。
我沉默良久，看着嬛嬛眼中的信任与期许，终是点了点头：
“也罢，便让他去历练一番。若他能在战场上有所成长，日后或许真能在朝堂上，成为朕的助力。”
嬛嬛闻言，神色稍缓，却又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只是弘历，我希望将来无论如何，你都能善待弘曕。他本性纯良，从未有过非分之想，答应我，好吗？”
我心中微动，伸手扶起她：“你放心，只要他所求的不是我这龙椅，朕自然会护他周全，予他应得的尊荣。”
旨意终是准了，大军开拔那日，我亲自登上城楼送行。
弘曕身着崭新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虽稚气未脱，却已颇有几分将士的英气。
他抬头望向城楼，朝我用力拱手，眼中满是激动与坚定。
朕望着大军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叔。那年我尚年幼，他曾笑着对我说：
“弘历，有机会，十七叔带你去塞北看月亮，那里的月亮，比紫禁城的更亮、更圆。”
可惜后来，终究没能兑现承诺。
如今，就让弘曕替我们，去看看塞北的月亮吧。愿他能在战场上磨砺成长，也愿这万里江山，能因这些热血儿郎的守护，永远安宁。
大军出征后，养心殿的晨昏似乎都被拉长了。
我每日除了批阅奏折，总习惯性地在案头多放一份空白笺纸，待夜阑人静时，便会想起弘曕身披铠甲的模样。
那抹青涩的英气，总让我想起十七叔当年鲜衣怒马的身姿。
半月后，首份战报自塞北传回，字迹潦草却透着捷报的振奋，傅恒率军初战告捷。
在乌兰布通一带击溃准噶尔前锋，弘曕虽未直接参与厮杀，却在后方妥善安置了溃散的牧民。
甚至凭借幼时在御书房习得的算术，协助军需官清点粮草，竟无半分差池。
我将战报递给前来问安的嬛嬛，她指尖划过“弘曕”二字时，眼底的忧色淡了些，却仍轻声道：
“这孩子，倒是比我想的懂事。只是塞北风寒，不知他铠甲下的棉衣够不够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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