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李玉便悄声回禀，说太后宫里放出话，称近来宫中多有波折，一月后前往甘露寺修行，为国祈福，为朕延寿。
我捏着奏折的指节骤然收紧，嬛嬛竟这般决绝。这消息若传出，引的朝野侧目，嬛嬛这甘露寺之行怕是我和不能阻拦了。
原本我软禁嬛嬛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引起了朝野猜疑。如今她又定好了离宫日期，难道她竟恨我至此么？
宁愿去受那份苦？也要坚持与我分离。
可转念一想，这许是她的气话，是故意拿话激我。
大不了过几日我说她身体不好，不宜去佛寺，再送她去圆明园，在圆明园修建一个佛堂，用来堵住朝野猜疑。
但此时我不能松了口，显得我服了软。于是我去下令，封锁消息。
就这么熬着，日子像宫里的铜壶滴漏，慢得让人发慌。
半个月里，我无数次走到慈宁宫的宫门外，隔着那道朱红宫门，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木鱼声，该是她在念经。
我攥着门把手，指尖都按出了红印，却总在临门一脚时退缩：
万一她见了我，还是那副冷淡模样，万一她真的铁了心要去甘露寺，我该如何应对？帝王的怯懦，竟全藏在了这道宫墙之后。
今日晨起，我终于下了决心。
命人去内务府取了最好的东西：螺子黛是江南新贡的，色泽浓艳又不伤眉；
赤金嵌红宝的累丝步摇，是去年番邦进贡的珍品，嬛嬛从前见了总爱拿在手里把玩；
还有她素日喜欢的蜜合香脂，装在精致的银盒里，开盖便是甜润的香气。
末了，我又亲自去佛堂取了串沉香佛珠，是太后生前戴过的，还包了本她常读的《金刚经》。
她既说要祈福，这些该是合她心意的。
李玉捧着食盒跟在身后，见我脚步放缓，低声道：
“皇上，要不奴才先去通传一声？”
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道关了半月的宫门。
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冷香漫了满庭，嬛嬛正坐在廊下抄经，素白的衣裳衬得她愈发清瘦。
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听见动静，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我走上前，屏退左右，将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声音竟有些发涩：
“嬛嬛，朕……来看你了。”
那声“来看你了”落进寂静里，廊下的风卷着腊梅香掠过，嬛嬛握着狼毫的手终于动了动。
却只是蘸了蘸墨，继续在宣纸上写着经文，字迹清瘦却力道未减。
她头也不抬，声音淡得像庭前的月光：
“皇上日理万机，不该来这禁足之地，污了龙体。”
我喉间发紧，指尖摩挲着那支赤金步摇的流苏，强压着心头的涩意：
“朕知道你还在气头上，我并非想软禁你……我只是想你不要离开我。”
“这些东西你瞧瞧，都是你从前喜欢的，还有沉香佛珠，你若想祈福，在宫里设个佛堂便是，何必去甘露寺受苦？”
“受苦？”
嬛嬛终于停了笔，缓缓转过身来。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柔媚，只剩一片清寒，
“皇上觉得我在宫里是享福么？甘露寺虽清苦，却能让我安心，总好过在这宫里。”
“保不齐我哪天，哪句话说不对，被皇上下了大狱，活得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
我猛地攥紧了拳，声音不自觉拔高，“朕待你如何，你心里不清楚？”
“便是如今，朕明知你放出去的是气话，也怕你真的受委屈，偷偷给你添炭火、备点心，你怎能说朕让你提心吊胆？”
“那些都是从前了。”
嬛嬛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哀家受不住这样的爱，也消受不起这尊荣。”
“嬛嬛，不要与我置气了，想想永琰！”
我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她后退半步，与我拉开距离，语气愈发坚定：
“你我直接的关系，一旦生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去了。”
“今日是为弘曕，明日或许就是为旁人，哀家不想再耗下去了。还请皇上成全，让哀家去甘露寺，了此残生。”
“成全？”
我盯着她清瘦的脸，只觉得心头又酸又疼，还有股压不住的怒意，
“朕偏不成全！你是朕的人，是这大清朝最尊贵的女人，你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别说去甘露寺，便是踏出这慈宁宫一步，也得朕点头！”
嬛嬛闻言，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眼底竟没了半分惧意，只剩决绝：
“皇上是天子，能困住哀家的人，却困不住哀家的心。”
“若是皇上执意不许，哀家便在这慈宁宫里，日日吃素、夜夜抄经，从此不施粉黛、不沾荤腥，就当提前修行。”
“反正哀家的心已经死了，这副身子留在宫里，与在甘露寺，又有什么分别？”
“你！！！……”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指着她的手都在发颤。
我知道她的性子，看似柔婉，实则比谁都倔强，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我偏不想让她如愿，偏要把她留在身边。哪怕是互相折磨，也比让她去那荒郊野岭，从此与朕形同陌路要好。
廊下的木鱼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腊梅的冷香在空气里弥漫。
我看着嬛嬛决绝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得像块铁：
“你想在这宫里修行，朕不拦着。但你记住，只要朕还是这大清的皇上，你就别想踏出这宫门半步，更别想去什么甘露寺。”
“你耗得起，朕就陪你耗着，看看是你的心先软，还是朕的耐心先尽！”
嬛嬛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回身，重新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经文。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明明是我占了上风，却觉得比输了还要难受。
我留住了她的人，却好像真的，要把她的心，越推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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