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总是缠绵悱恻,却洗不净权谋交织的腥气。
清韵坊最高层的雅室内,柳栖梧一袭红衣,凭栏远眺烟雨朦胧的运河。
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眼神却冰冷锐利。身后,心腹低声汇报着各处暗线清理的进展。
“三殿下在江南经营多年,根须倒是扎得深。”柳栖梧红唇微启,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惜,碰上了不该碰的人,选了不该选的路。”
她答应了五皇子季宴煜的合作。
代价巨大,收益亦然。
清韵坊这艘巨舰,在她的掌控下,开足了马力,动用了一切明暗力量,对三皇子季宴安留在江南的势力进行了彻彻底底的绞杀。
赌坊、漕运、盐引、乃至埋藏最深的几家绸缎庄和书院,都被连根拔起,或收编,或摧毁。
一时间,江南官场、商界风声鹤唳,谁都感受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清洗风暴,却看不清风眼究竟在何处。
只知道,往日还能与清韵坊稍稍抗衡的几股势力,几乎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清韵坊,真正成为了江南一手遮天的存在。
柳栖梧转身,将玉簪随意插入发髻:“告诉五殿下,他想要的‘干净’,栖梧做到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有数。”
另一边,这几日秦凛和卫骁隐匿在暗处,谨慎地观察着季宴煜的一举一动。
有了季宴礼的提醒,他们再看这位五皇子,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们从小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季宴煜幼时也会因为一只雀儿死了而红了眼眶,被宫人无意冲撞时也会温声安慰对方。
那个曾经跟在殿下身后屁颠屁颠喊着“二哥”的小皇子在他母妃薨逝后,只剩下痴傻疯癫,常年卧居静思斋再不问世事。
而此刻,他们正“偶遇”了在茶楼听曲的季宴煜。只因台上歌女一曲悲歌唱得动人,他竟靠着太师抹眼泪,还打赏了一锭不小的银子,引来周围一片对其“仁善心肠”的赞叹。
卫骁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强忍着扭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装得也太他娘的像了!”
若不是殿下亲口所言并点明了关窍,他们恐怕至今仍被这精湛的演技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还会觉得这位五皇子心地纯良,值得同情。
秦凛沉默地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能将伪装融入骨血,十余年如一日,这份心机和忍耐力,何其可怕?
殿下…当年护在身后的小弟弟,何时变成了这样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
而被派来江南整顿军务、暗中策应的骠骑将军慕容翊,在确认季宴礼安然无恙且已与北境部落达成某种默契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开始全力整备靖安军,以备不时之需。
江南的局面,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暗流汹涌,仿佛在等待着某个引爆的时刻。
然而,谁也没料到,最先等来的惊雷,并非源自江南,而是来自权力中心的紫禁城。
一封沾着血与火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江南各位关键人物的手中。
密报上的字眼触目惊心:
【大皇子季宴承,联合京城五大家族中的裴家、虞家、赵家,趁皇帝病体未愈、朝局动荡之际,悍然举兵谋反!已包围皇城,逼宫陛下。】
“哐当!”卫骁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大皇子?!他疯了?!”
秦凛一把夺过密报,快速扫过,素来沉稳的手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们一直紧盯着最可能发难的五皇子季宴煜,万万没想到,竟是那个有勇无谋的大皇子,用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率先掀了桌子!
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预判和部署!
“立刻以最快的方式传信给殿下!”秦凛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
“京城巨变!大皇子反了!”
消息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送到了季宴煜手中。
他屏退左右,独留楚安展开密报,细细看完后,脸上非但没有惊惶,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
“呵……”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真是我的好大哥,好三哥啊……孤还没出手,他们这两个蠢货倒是先自己跳出来,替我把这潭水搅浑了。”
虞家会参与,其中必然有他那位被禁足的“好三哥”季宴安的手笔。
这局面,乱得好啊,正合他意。
…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北境瀚漠部。
季宴礼接到密信时,正在与巴图烈可汗商议互市细节。
看清内容瞬间,他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刀,捏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怎么了?”宋卿笙察觉到他情绪剧烈波动,担忧地望向他。
季宴礼将信递给她,声音沉凝如铁:“京城有变,季宴承反了,逼宫父皇。”
宋卿笙倒吸一口凉气,快速浏览信件,心也瞬间揪紧。
皇权更迭,刀光剑影,史书上的寥寥几笔,此刻却是血淋淋的现实压在了眼前。
没有丝毫犹豫,季宴礼立刻向巴图烈可汗说明情况,请求借兵。
巴图烈虽震惊于大雍京城的剧变,但出于对季宴礼和宋卿笙的信任与感激,以及对未来两国邦交的考量,沉吟片刻后点头应允,迅速调集精锐骑兵。
季宴礼、宋卿笙即刻动身,同时飞鸽传书令慕容翊率靖安军主力前来汇合。
日夜兼程,风驰电掣。
在预定地点,季宴礼、宋卿笙带领的瀚漠部精锐骑兵,与慕容翊带来的数万靖安军成功汇合。
铁甲洪流汇聚一处,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季宴礼一身戎装,立于马上,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追随他的将士,声音穿透荒野,清晰而坚定:
“京畿蒙难,陛下危殆!逆贼作乱,国将不国!我等身为臣子将士,忠君护国,义不容辞!随孤——回京救驾!”
“誓死效忠二殿下!”八万铁骑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季宴礼看向身旁同样一身利落骑装的宋卿笙,眼中充满担忧:“方才传令的亲兵说,叛军已封了西华门,宫里火光照得半边天都红了。卿笙,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打住。”宋卿笙打断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双手捧住他的脸揉啊揉,“季宴礼,你信我能护好自己,就像我信你这次也能平反叛军一样。你说过,并肩走的路,才不算难走。”
季宴礼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这不同围场狩猎,叛军杀红了眼,哪里会管你是谁?我怕……”
“你怕我受伤,我更怕你在前头拼杀时,回头看不见我。”宋卿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心口,“你心里装着皇帝的安危,装着这一城百姓,可我心里,亦是如此。你忘了我说的我有主角光环吗?有我在,保底也能送你一个复活甲。”说完,她自己倒是笑了起来,短暂的驱散了这沉重的氛围。
季宴礼望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退缩,只有灼灼的执拗。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松了手,转而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她肩上。
“披风挡箭我不允许,夜里风大,别冻着。一会儿跟在我身侧三步之内,不许擅自离队。”
宋卿笙拢紧披风,超级听话的点头:“好,都听你的。别忘了你身后,有我在。”
季宴礼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一个沉重的点头。
他挥动马鞭,指向京城方向:“出发!”
铁骑滚滚,宛如黑色的洪流,带着踏碎一切叛逆的决心,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尘土漫天,战马嘶鸣,一场决定大雍国运之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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