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道吉日,天朗气清。
历经血火洗礼的紫禁城被仔细清扫修缮,虽仍能窥见些许战火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焕然一新的庄严肃穆。
汉白玉的广场一尘不染,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今日,是永煦帝季宴礼正式登基的日子。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身着朝服,神色恭敬。空气中弥漫着近乎凝滞的庄严,以及劫后余生、权力更迭带来的复杂情绪。
宋卿笙站在相对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宗室女眷和有功之臣的家眷。
她穿着一身符合规制的宫装,颜色素雅,却难掩其清丽灵动。
她没有像秦凛卫骁想象的那样,与季宴礼并肩接受这万众朝拜。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台下所有人一样,目光追随着那个身着玄色绣金龙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的身影。
他一步一步,沿着高台御阶,沉稳而坚定地向上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过了过往的荆棘与硝烟,踏过了兄弟阋墙的鲜血与阴谋,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却也孤寂冰冷的权力之巅。
相比起周围许多人或激动、或感慨、或敬畏的神情,宋卿笙显得异常冷静。
她看着他挺拔却似乎承载了万钧重量的背影,眼神里有欣慰,也有骄傲。
她知道这条路他走得有多难,也知道坐上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不远处,秦凛依旧习惯性地板着他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仔细看去,那双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不易察觉的、苦尽甘来的柔和光芒。
他守护的殿下,终于走到了这个位置。
他旁边的卫骁可就直接多了。
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还不停地用袖子抹着脸,嘴巴就没停过,低声嘟囔:“呜呜…殿下…陛下…太不容易了…真的…从江南到北境,再到京城…多少次死里逃生…呜呜…总算…总算…”
队伍最前方,骠骑将军慕容翊一身戎装,领队护卫。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灼灼,望着高台上的新帝,眼中是全然的忠誠与澎湃的热血。
慕容家的荣耀与责任,将继续与新朝同在。
季明姝站在宋卿笙身侧,她近日清瘦了许多,眉眼间还带着丧父丧母的哀戚。但她清楚地知道父皇母后所做之事的性质,心中虽痛,却并无怨恨。
此刻看着兄长登基,她是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也仿佛看到了大雍新的希望。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连战事平定后宛如人间蒸发般的五皇子季宴煜,今日也出现在了现场。
他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跟在太师姜荛身后,穿着亲王朝服,低眉顺目,规矩得仿佛换了个人,与往日形象大相径庭,引得不少人暗中侧目。
终于,季宴礼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转身,面向广场上芸芸众生。
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跪——”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海啸般的山呼万岁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将士宫人,齐刷刷跪伏在地,向他们的新君表达最高的敬畏与臣服。
在这片撼天动地的声浪中,宋卿笙随着众人一同跪下,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个受万民朝拜、光芒万丈却也更显孤独的身影,忽然鼻子一酸,便落下泪来,赶紧抬手抹了把脸。
旁边的宫女吓了一跳,她却摆摆手,咧开嘴笑。
真好啊,想当初她刚穿来那会儿,还以为要在这个鬼地方饿死,结果误打误撞捡了个“潜力股”,如今竟真成了亲手把帝王扶上位的女人。
她这条来自异世的咸鱼,一路从江南烟雨走到北境风沙,再到京城喋血……见过阴谋诡计,经历过生死一线,爱过,拼过,也绝望过。
如今,看着他终于站上了那个位置,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这一路走来,是真的……太不容易了。
…
深夜的御花园静得能听见虫鸣,季宴礼寻来时,见到的是宋卿笙正托着腮数星星。他解下身上的龙纹披风裹住她,带着金銮殿残留的檀香:“冷不冷?”
“陛下不去处理奏折,跑来偷会民女?”她挑眉,语气里带着玩笑的亲昵。
他在她身边坐下,眼底的疲惫被温柔冲淡:“又在说什么胡话。”他缓步走近,伸手轻拂过她袖口的凤纹,眉眼间漾着温柔的笑意:"自古后位都该是正红加身,普天之下,也就只有你偏喜欢这身玄衣。"
宋卿笙偏过头,觉得这话似曾相识。她故作傲娇地说:"谁稀罕坐你那个位置了?我喜欢玄色,不行吗?"
话音未落,腰间已多了一只温暖的手掌,将她轻轻圈住。季宴礼的声音贴着她的耳畔落下,带着化不开的宠溺与纵容:
"自然是你喜欢什么都好。只要是你想要的,这天下,我都给你。"
“本咸鱼亲手把你这潜力股扶上了帝位,是不是该讨个开国功臣当当?”宋卿笙转过身,双手捧住他的脸调侃道。
“皇后之位,够不够?”
“俗了俗了,”听到他三句话离不开立后的事,宋卿笙摆手,“我要那个——”她指向不远处的观景台,“以后那地儿归我,谁也不许来打扰我晒太阳发呆。”
他低笑出声,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难得的柔和:“准了。”
“师父前日来了信,说她在江南一切都好,只是最心爱的小徒弟不在,深感寂寞,另附三张纸写给的是陛下。”宋卿笙从怀里掏出那叠信,憋不住笑递给季宴礼。
季宴礼摊开后,映入眼帘的就是柳栖梧的放肆之言。
言辞间满是对徒弟的护持,叮嘱他务必用心待自己视若珍宝的小徒弟,若敢让她受半分委屈、对她有丝毫怠慢,自己绝不会坐视不理,定要讨个说法。
季宴礼有些失笑,这天底下敢这么跟他说话的,宋卿笙排第一,她柳栖梧绝对排第二。
宋卿笙定定的看着他,正沉浸在师父对季宴礼“长辈式”的教训里,忽然觉得指尖泛起凉意。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正在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
“咦,原来如此…”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却泛起水光,“我说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合着真是来打工的。”
季宴礼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青:“卿笙!这是什么?你……”
“别紧张嘛。”她反过来拍拍他的手背,掌心的触感正一点点变轻。
“你看,事毕功成。我这条咸鱼,终于被老天爷想起来了。”星星点点的光从她衣袖里渗出来,像撒了把碎钻。
季宴礼喉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吓人。
那些她曾说过的奇怪的话,回不去的故乡,此刻全化作冰锥扎进心口。
“季宴礼,”她凑近,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泪的咸味,“其实挺好的。你回到你的位置,我……大概也该回我的轨道了。”
季宴礼攥紧了龙袍的袖口,指节泛白,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簌簌飘落,明明心痛得几乎要裂开,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记得她曾倚在宫墙上,望着月亮说“这天地太小啦,和我家不一样”;记得她谈及“任务”时眼中的向往,那是对牢笼之外世界的渴望。
这紫禁城再繁华,终究是困住了无数人的金丝笼,是他用鲜血铺就的、吃过人的棺钵。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说这万里江山,他想与她同享;说这半生孤苦,唯有她是救赎;说往后岁月悠长,他再不要独自一人。
可他怎能开口?怎能自私地让她放弃那片广阔天地,陪他困在这四方城里?
心口的钝痛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光点落在他的掌心,微凉,转瞬即逝。
他终于忍不住,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卿笙……百年之后,也莫要忘了我。”
光芒越来越盛,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他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捞到一把带着她气息的晚风。
御花园里只剩下新帝一人,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余温未散的披风。
天边的星辰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最后笑着流泪的眼睛。
没有撕心裂肺的挽留,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戚。就像一场恰好相遇的雨,落在了该落的季节。
雨停了,云散了,他继续走向他的万里江山,她回到她的日月轮回。
世间事,大抵如此。
…
数年后,四海升平,兵戈入库,烽燧相连护得边境无虞,四方臣服再无兵戈扰攘,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年轻的帝王立于宫墙之上,望着这万里晴空下的锦绣河山,终得一生所求。
只是凭栏转身时,身侧再无那个曾与他共历经风雨的身影,唯余朔风卷动旌旗,裹着半生的空寂,独自俯瞰这太平河山。
如今帝位稳固,六宫虚设,后位空悬。市井间流传着帝王的诗,字字句句皆是相思。
世人都说,这位年轻的天子,心里住着一位未曾册立的皇后,那是他毕生爱而不得的遗憾。
一道声音传来,“哦?他写的什么啊?”
吟书先生胡须一撇,“你是外乡来的吧?这么著名的《缘尘》你竟不知?”
那人摇了摇头,大言不惭道:“不知不知。”
“那你可听好咯…”
“初窥罗袖影,留作案前尘。”
“同踏江湖险,共担朝野辛。”
“情生不知意,缘尽不由人。”
“帝座孤灯夜,繁星是旧人。”
【全文完】
天一团队是倒狗,伪装大灰狼的qq头像和网名,招摇撞骗!(qq为1070240776和845646066和1484608559)谨防上当受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