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陷在一片荒芜的混沌里,眼皮像粘了铅块,怎么掀都掀不开。
不知在梦中遨游了多久,我的这副肉体终于对外界有了一丝触感。
有人在轻轻捏我的手指,指腹带着薄茧。
我想抬抬手指回应,胳膊却沉得像灌了水泥,只能任由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慢慢爬上我冰凉的血管。
我的意识刚要浮上来,又被一阵黑浪卷了回去。
“池漾。”
黑暗里突然出现一个清冽的声音。
“池漾......池漾......”
他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我混沌的脑子里,似乎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池漾?这是我的名字吗?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颊上。
是叫我名字的人在哭?他为什么哭?他是谁?
我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攒了攒劲,却只能微微蜷起手指。
“池漾!”这人攥住我的手。
我的意识像破土的芽,一点点顶开厚重的黑,眼前渐渐有了光。
睁眼的那刻,我见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双眼通红,嘴像一条发白的线。
他脸上的痛苦、不敢置信,最后全化成铺天盖地的欣喜。
“……我就知道,”他的声音颤抖,轻得快听不见,“你这么犟,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你,认,识我?你,是谁?”我开口,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很奇怪,断断续续,像是用几乎报废的电报机发出的。
他脸上那层欣喜,突然僵住了。
医生给我诊断的结果是“逆行性遗忘”,也就是我忘记了过去。
一直守在我病床面前的男人,他说自己叫“俞里”。
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递给我看。
“俞,里,”我低声念,“这,两个字,横平竖直的,倒是,挺像你。”
他听完,突然伸手摸我的脸。我的脸裹着厚厚的纱布,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烫的。
第二个来看我的人,是一个严肃的老头,也姓俞,姓俞的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吗。
我听见他和医生交流时说:“这小子,不知道做过多少次手术,躺过多少次病床......”
语气硬邦邦的,又似乎带着一些心疼。
病房的日子长得像没有尽头。
俞里总在夜里来,他会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我,有时看累了,就趴在床边睡,呼吸拂在我手背上,温温的。
“你为什么总来看我?”我的声音渐渐顺了,能流利和人说话了,“你是我的家人吗?”
他抬眼,镜片的光闪了闪:“......我是你最喜欢的人。”
“啊?我最喜欢的人?”我愣住了,打量他的脸——高鼻梁,薄唇,眉宇间透着股冷劲,确实是好看的,“可你是男的啊。”
我悄悄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你还亲过我。”他突然凑近,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嘴唇,语气中带着埋怨,仿佛在怪我忘记这回事。
“亲你?”脸部虽然还僵硬着,但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
“你现在失忆了,就打算抵赖吗?”他不依不饶。
我的脸发着烫:“……我需要消化一下。”
他又顺势握住我的手,拇指指腹在我的手背上打转,没再说话。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能坐轮椅那天,俞里推我去院子。
阳光洒在身上,包裹住我满是伤痕的身体,暖融融的,像母亲的怀抱。
这座医院的病人好像就只有我一人,院子里的只有零星几个打扫落叶的阿姨,还有个路过的护士。
有个阿姨看见我的模样,似乎被吓到了,扫把“哐当”掉在地上。
“我现在很吓人吗?”我指着头上的绷带,回头问俞里。
俞里弯腰,摸了摸我的头,告诉我:“吓人的话,我天天来见你做什么。”
终于到了可以拆绷带的日子,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我的模样。
“带我去镜子前面吧,俞里。”
护士正在把我头上的绷带一圈一圈绕下。
俞里看着我的脸,用手轻轻抚了上来。
“这么臭美。很晚了,先睡。”他扶着我躺下。
我装睡时,听见俞里在走廊和护士说:“把医院所有镜子都撤了。”
我的心沉了沉。
难道是我长得很见不得人?
但是俞里对我的态度又让我很自信。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总是连不成线。
他把苹果递给我,眼神黏在我脸上,突然问:“现在……能接吻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有些尴尬:“咳……不太好吧。”
“可是,已经好久都没有过了。”他可怜巴巴,“你失忆之前都会主动吻我。”
我咬着苹果,脸颊烫得能煎蛋。
他却得寸进尺,慢慢凑过来。
我们的呼吸渐渐急促,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奇异地让人安心。
他的唇先碰了碰我的唇角,很轻。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弦。
“别紧张。”他低笑,气拂在我唇上,让人发痒。
下一秒,他轻轻含住我的唇。
是温的,软的,带着点苹果的甜。他没深吻,只是慢慢地磨,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心脏狂跳不止,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后颈。
他的手轻抚我后颈的皮肤,意外地让人放松。
吻渐渐深了些,他撬开我的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带着点试探的怯。
我僵在原地,没再推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才退开,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看,”他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唇,“我们之前就是这样接吻的。”
“哦......这样吗,我记不清了。”我紧张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吻越来越多。
有时是清晨,匆匆啄一下我的唇就走。
有时是夜晚,他会吻得深些,直到我喘不过气,他才抵着我的额头:“还是这么不经亲。”
有次医生来复诊,还以为我的嘴被虫子叮咬过,肿的不成样子,俞里在医生身后和我对视,笑得狡黠。
直到那个女人来。
她身材高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红裙,美得像团火,掏出化妆镜怼到我面前:“池漾,没想到你还没死,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
镜子里的人,大半张脸皱得像被水泡烂的纸,一道疤从左眉骨劈到下颌,缝合的针脚像生了锈的拉链,把外翻的皮肉勉强拢在一起。鼻梁塌了半截,嘴角歪向一边,像在哭,又像在苦笑。
活脱脱一个怪物。
我猛地把镜子摔在床上,不敢置信。
我摸着脸上狰狞的疤,想起俞里吻我时的样子,他总是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吻得又轻又慢,像在吻一个易碎的娃娃。
他是怎么亲得下去的?
他吻我时,难道看不见这道疤?看不见我歪掉的嘴角?他吻完我,会不会跑到厕所呕吐?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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