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公司快一年时,周经理在茶水间拉住我:“于助理,你是不知道,以前给俞总当助理的,最长的没熬过三个月。”她往我手里塞了杯热茶,“你能让他把签字权放给你,是真本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哪有什么本事,不过是靠着从前对他脾气的了解,让那些小细节都尽量合他的心意。
文件要按左上角对齐,开会时习惯用蓝色水笔批注,交到手上的任务要提前两天提交,他皱眉时还要递上黑咖啡。
除了那次,我似乎踩到了他的雷区。
他去开董事会,我替他整理办公桌,发现最下层抽屉深处压着本旧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少年时的他穿着白衬衫,蹲在俞家老宅的树下,怀中抱着一只黑猫。
第二页,是我的照片,在赛车上,手中抱着头盔,笑得很张扬。这张照片原本摆在我的房间。
我连忙慌乱地合上相册,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
他回来时,目光扫过抽屉,语气严肃:“你动我抽屉了?”
我点头:“帮您整理了一下。”
他连忙打开最下层抽屉,发现东西都好端端的,像没碰过一样,这才松了口气般,把抽屉上了锁。
“以后不要动我的东西。”
又是普通的工作日,正是下班高峰。
我跟着俞里走出电梯,停车场的风呼啸个不停,似乎暗示有什么事要发生。
突然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冲过来,手里的刀闪着银光,嘴里吼着“叛徒”,直扑俞里。
是老陈,以前是俞家的手下,俞年安死后就没了消息。
“小心!”我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扑在俞里身前,手臂传来一阵刺痛。
男人被随后赶来的保安按住,嘴里还在骂:“你背叛俞家,不得好死!”
俞里攥着我的手腕,看着我血流不止的手臂:“去医院!”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给伤口消毒时,我疼得叫出了声。
俞里站在旁边,西装外套上沾了我的血。
“为什么替我挡?”他突然问,声音越来越低,“也许......我真该挨那刀。”
我愣住了。
这算什么?背叛之后的忏悔?可是已经晚了。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您是我老板啊,还是我特别敬佩的人。”
为了显得我的话更真诚一点,我继续说;“再说,我家里还有女儿要养,不能丢了工作。”
他没再说话,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先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来上班,工资照发,不急。”
这事过后,全公司都知道俞里身边有个拼命的于助理。
我摸着手臂上的疤痕。
这道伤,是我让李青蓝找老陈演的一出戏。
老陈需要钱给儿子治病,我需要俞里的信任,各取所需。
刀的角度也是算好的,刚好伤在左臂,不重,却足够让俞里记一段时间。
燕家的宴会,从前跟在俞里身边的人都是沙砾,这次终于带了我。
俞里穿了件深灰西装,我跟在他身后,手臂上的伤口刚结痂,还在隐隐发痒。
宴会厅里水晶灯亮得晃眼。
燕悯回坐在主位,头发白了大半,看见俞里时,眼睛里露出笑意:“小里来了。”
燕今雪挽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走过来,视线停留在了我身上:“俞总身边的于助理,第一次来啊,真是越来越能干了。听说前段时间还替俞总挡了刀?”
“燕小姐说笑了,分内的事而已。”我举起酒杯,杯壁映出自己的脸,清秀,温和,像块没棱角的玉。
我微笑地看着燕今雪的脸,拼命藏起心中的恨意。
俞里突然开口:“于舟,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
他碰了碰我的杯沿,我杯子装着的是果汁。
俞里体谅我酒精过敏,还刚受过伤,于是替我倒了果汁。
燕悯回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坐吧。”
整场宴会,我都像根绷紧的弦,观察着场上的一切。
燕悯回看俞里的眼神,像看着自己的亲儿子。
而对燕今雪,却没分去半点目光。
燕今雪的未婚夫频频给俞里敬酒,话里话外都是“燕氏未来要靠俞总”。
而俞里,始终进退有度,像戴着张完美的面具。
散场时,俞里让司机送燕今雪回去,自己站在车旁抽烟。
我看着俞里只穿着衬衫的背影,想起落在宴会厅的西装,说了句“我去取”,转身往回走。
快要回到门口时,刚走到拐角,就听见燕悯回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小里,姜氏集团姜董的女儿不错,下个月安排你们见一面。”
俞里的声音带着点冷:“我暂时不想考虑婚事。”
燕悯回不但没生气,语气还更柔和了些:“你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你,就觉得这孩子和我有缘。无论别人怎么喂你,你都不吃不喝,瘦得可怜,但是我不放弃,我把勺子举了几个小时,你才舍得开口吃点。从那以后,我供你吃穿,供你学习,好不容易你才长大了。”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下,是俞里在抽烟。
燕悯回叹了一口气:“我希望你能常怀感恩之心。况且,我只是为了让你的人生更完美。你在俞家潜伏了这么多年,我也看见了你的好,未来我死了,你改回燕姓,燕家是你继承,毕竟,燕今雪那孩子是靠不住了。”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地上,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又瞬间凉透。
潜伏?俞年安的死?原来不是意外,是他一手策划的?
这么多年来,我像个跳梁小丑,在他布好的局里蹦跶。
我在俞家渴求的真情和地位,在他眼里只不过是算计。
我以为的相互博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单线狂想。
二十多年的存在仿佛失去了意义,我的信念被碾成碎片,人生只剩虚无。
后面我已经忘了是怎么开车把俞里送回去的。
我望着窗外的霓虹,心里有个声音在嘲笑我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回到出租屋时,于小鱼已经睡了。
她床边还留了张字条:漾叔,我想你了。
我坐在床边,摸着她柔软的头发,突然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小鱼,我可能没办法陪你太久了,等不到你考上大学,等不到你穿上婚纱......
未来你人生中的每一个节点,我可能都要缺席了。
因为我要去做一件我不得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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