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拿着配方纸去调配人手了,那张老脸垮得比霜打的茄子还难看。
周围的老师傅也都讪讪低着头,不敢再吱声。
蔺知微交代完接下来几日的活计,转身出了染坊大门。
陆抚舟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蔺知微往后挪了挪,后背抵着车壁,手里拿着帕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染坊带出来的染料酸涩味,混着车厢里原有的淡淡檀香,说不清是难闻还是好闻。
陆抚舟坐在对面,阖着眼养神。
车窗缝隙漏进来的光斑落在他侧脸上,从眉骨滑到下颌,再滑到领口微微敞开的锁骨。
蔺知微的目光不自觉地跟了那道光线一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猛地移开视线,拿帕子用力扇了两下。
车厢里更热了。
“你手里哪来周师傅的私账?”
她开口打破了这片让人心慌的安静,往前探了探身子,“十年的账,连哪年哪月在哪家铺子拿多少回扣都一清二楚,你不是第一天来蔺家吗?”
陆抚舟闻言,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微微前倾的姿势,又落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上。
那目光不紧不慢。
蔺知微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却硬撑着没有退回去。
“秘密。”
他开口,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蔺知微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正要追问,陆抚舟忽然也往前倾了倾身。
车厢本就狭窄,他这一倾,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蔺知微几乎能看清他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旧伤疤痕,鼻尖也能闻到那股檀香底下压着的,极淡的药膏味。
她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夫人这么关心我的事?”
陆抚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说——你怕我?”
蔺知微猛地靠回垫子上,后脑勺磕在车壁上,咚的一声。
心跳已经不是漏拍了,是在擂鼓。
“我怕你做什么?”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们是合作关系,你的来历我当然要问清楚。”
“合作关系。”
陆抚舟把这四个字慢慢咀嚼了一遍。
随后,又重新靠回车厢,阖上眼。
仿佛刚才那一下倾身,那一句低语,都只是蔺知微的幻觉。
蔺知微攥紧了帕子。
掌心全是汗。
一个刚进门没几天的赘婿,不声不响地拿出染坊管事十年的私账。
这个人的身上,每一寸都写着危险两个字。
蔺知微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染坊的方子上。
以后跟这个人打交道,必须给自己留条后路。
蔺知微的马车还在城东的路上晃荡时,蔺府正堂里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二房主母刘氏带着儿子蔺成翰坐在堂上,手里提了两盒城南老字号新出的桂花糕。
说是来给大哥大嫂请安,但那面色铁青,像个炸毛的公鸡。
三房的周氏也被顺路邀了过来。
三房老爷蔺文远是蔺家三兄弟里最小的一个,平日不争不抢,最大的爱好是养鸟,最大的本事是装聋作哑。
周氏和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逢人三分笑,遇事不开口。
刘氏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放,开口便是有些责备:“大嫂,不是我说,知微这孩子刚成亲第二天就往染坊跑,传出去多不好听,咱们蔺家在杭州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门户,嫡女抛头露面跟那些粗汉打交道,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说呢。”
蔺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
“弟妹这话我可不敢苟同。”
蔺夫人把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当年我和老爷白手起家的时候,染坊里每一缸染料我都盯过,铺子里每一匹布我都亲手摸过。”
“我跟着老爷风里来雨里去,才有了今天这份家业,我女儿去看看自家的产业,有什么不妥?外头的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蔺家走到今天,从来不是靠外人的嘴皮子。”
刘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想到蔺夫人这么硬气,连个台阶都不给。
“大嫂说的是。”
刘氏换了个角度,叹了口气,“只是大嫂也清楚,大哥膝下无子,这偌大的家业终究是要有人接的。”
“我也是替你担心,这赘婿再亲,也不是儿子,我家成翰这两年读书也有了长进,这以后的家业还是放在自家人手里才安心呐。”
“弟妹这话,我就有点听不懂了。”
蔺夫人轻笑,其实她对二房这一脉的心思全部心知肚明。
无非是看着蔺老爷无子,早早便想着吃绝户,好让蔺成翰继承家业。
“大嫂,我觉得二嫂说的有些道理,但成翰这孩子,心性不定,前日我还听说他去了玉花楼喝了场花酒,在长街上倒地不起,哎呀,男孩子嘛,成事晚,倒也是不打紧的。”
就在这时,一向沉默周氏笑着说出这番话。
本意调侃,但细听又不是这个道理。
蔺夫人最讨厌这种人了。
偏偏面上又不能如此过不去,只好站起身,想寻个借口出去。
可刘氏见状,则直接拦住了蔺夫人的去处。
“大嫂嫂你也该听听弟妹的建议,她这人一向是最公正不过的,她都说我说的话有道理,你又何必如此执拗呢?”
“我听弟妹这话,这是要咒我死啊。”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蔺老爷掀帘而入,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齐梁衡则是捧着几卷书册,跟在了蔺老爷身后。
刘氏连忙起身:“大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弟媳只是来跟大嫂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
蔺老爷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刘氏和蔺成翰,“我方才在门外听得真切,弟妹是在操心蔺家的家业交给谁。好,那我今日就把话说清楚。”
他转向众人,声音不大却底气十足:“蔺家这份家业,是我和夫人白手起家挣来的,二弟帮忙打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分的红利一分不少。但蔺家的根,在长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