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发霉的灰布,死死裹住城市。
  地铁口,人潮如浑浊的泥石流喷涌而出。沈清辞逆流而行,黑色风衣在灰扑扑的人群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口子。她压低的帽檐下,左胸那枚银质徽章泛着凛冽寒光——
  圆瞳,盘蛇。
  观势堂的标记。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枚徽章前凝固了一瞬,几个想要挤撞她的路人莫名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盯上,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沈清辞面无表情,脚步未停。
  两小时的急行。
  城市的繁华被一点点剥离。城中村的油烟味、老城区剥落墙皮露出的红砖、城郊荒凉的野草,最终都被抛在身后。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二十亩断壁残垣,像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骨,横卧在荒草丛中。半塌的墙体歪斜着,野草没过脚踝,风一吹,发出类似呜咽的哨音。
  二十年前,这里是制药厂,因重度污染被封死。
  但在玄学界,这里只有一个名字——观天阁旧址。
  沈清辞站在废墟边缘,并没有急着进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掐起,指尖泛着淡青的灵力微光。
  “观势诀,开。”
  低吟落下,她眉心那道隐现的红痕骤然裂开。
  先天眼,开!
  刹那间,眼前灰败的世界被撕裂。常人眼中的荒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扭曲的灰黑气场。
  废墟正中央,一道淡得几乎要消散的气脉从地底艰难地升腾而起,像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却又顽固地顺着地脉,笔直指向东北方——那是观势堂总坛的方向。
  而在那缕微弱气脉的缠绕中,有一丝温润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入沈清辞的骨髓。
  两世为人,刻骨不忘。
  是母亲。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她深吸一口混杂着野草腥气的冷风,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杀意,抬脚踏入废墟。
  咔嚓。
  脚下的碎砖发出轻微的裂响。
  冷风穿过断墙,呜咽作响,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耳边低语。地上铺满锈铁与枯草,每一步都可能发出声响,但沈清辞走得极轻,像是一只没有重量的猫,精准地落在每一块实地的石板上。
  她绕到东侧。
  正门朝南,阳气太盛,不适合她这种行阴事的人。东侧围墙塌了大半,墙根下藏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阴气浓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是观天阁当年修建的地下阴道,专供修炼邪法的弟子躲避白日烈阳。
  沈清辞蹲下身,从贴身衣怀中取出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
  铜钱边缘被磨得圆润光亮,正面刻着“天地同寿”四个小字。这是观势堂代代相传的引阴钱,也是开启阴路的钥匙。
  她没有犹豫,将铜钱抵在舌尖,贝齿轻合,一丝精纯的灵力顺着舌尖注入铜钱。
  嗡——
  铜钱在口中发出细微的震颤,淡青色的灵力瞬间蔓延口腔,带来一阵冰凉的麻痹感。
  再开天眼!
  原本浓稠如墨的洞口阴气,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剖开,向两侧翻滚,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道,直通地底深处。
  沈清辞收起铜钱,含在口中,以此镇压阳气。
  她低头,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钻入了通道。
  地下,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土味和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她没有点火,天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让她能清晰地视物。
  两侧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比沈家老宅地底的困龙阵更久远,纹路晦涩扭曲,在天眼视野中泛着淡淡的幽光,像无数只沉睡中突然被惊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闯入者。
  沈清辞目光如冰,视若无睹。
  观天阁的东西,大都带着阴毒禁制。重生一世,她比谁都清楚“贪婪”二字怎么写。
  三百步。
  通道尽头,是一堵厚重的石墙。
  墙上没有多余的雕刻,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瞳,占据了整面墙体。眼瞳漆黑深邃,瞳孔之中盘踞着一条石蛇,蛇身缠绕,蛇头高昂,仿佛隔着时空,正阴毒地盯着她。
  沈清辞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百年了,还是这么让人恶心。”
  她伸出右手,掌心贴上那只眼瞳。
  触感滑腻冰凉——不是石头,是蛇鳞的质感!
  这不是雕刻,是封印着活物的媒介!
  念头刚起,瞳孔里的小蛇缓缓抬起头颅。猩红的信子一吐,一道沙哑干涩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炸响,像是砂纸在摩擦灵魂:
  “来者……何人……”
  沈清辞收回手,眼神冷冽如刀:“沈清辞。观势堂第一百三十七代传人。”
  石蛇的眼瞳微微收缩,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敌意:“观势堂?哼,我观天阁与你观势堂乃三百年死敌。闯我旧址,意欲何为!”
  “找人。”
  “找谁?”
  “我母亲。”
  石蛇沉默了。
  那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衡量她的价值。
  许久,它再次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带着一丝诡异的玩味:“二十年前……确有一女子被押来此地。镇于下方。”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住了声音的平稳:“现在何处?”
  “在你脚下。”石蛇头颅向下一点,“地底地窖第七层。封印……完好。”
  “如何进去?”
  “你确定要进?”石蛇的语气突然变得蛊惑,沙哑的声音在心底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是毒蛇在耳边嘶鸣,“地窖七层,步步杀机。观势堂的小娃娃,进去容易,活着出来……难如登天。”
  “我确定。”沈清辞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既然确定——”石蛇的声音陡然阴冷,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便要付出代价。我观天阁的规矩,想取走东西、救出之人,需拿等价之物来换。进我之地,生死自负。”
  “你想要什么?”
  石蛇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绿光。它死死盯着沈清辞的眉心,竖瞳收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
  “你的天灵根。天生修道仙根,万中无一。有了它,我便能突破这该死的封印,重获自由!”
  天灵根。
  那是沈清辞修道的根本。交出去,等同于自废修为,从此沦为废人。
  沈清辞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块铁:“不可能。”
  “不肯?那便请回。”石蛇缓缓缩回瞳孔,眼看就要重新沉寂,封死通道。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手缓缓探入怀中,动作极慢,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枚墨绿色的玉佩被取了出来。
  青龙盘绕,龙瞳以黑曜石镶嵌,在黑暗中泛着温润而悲伤的幽光。那是观势堂灵力的气息,淡淡的,像记忆里母亲袖口的味道,是她两世为人唯一的慰藉。
  母亲的龙佩。
  看到这枚玉佩的瞬间,石蛇猛地再次探出头颅!
  巨大的眼瞳骤然缩成针尖大小,声音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这是——青龙镇魂佩?!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母亲的贴身遗物。”沈清辞握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紧紧贴着龙鳞的纹路,仿佛那是母亲最后的温度,“承载着她的灵力与一缕魂息。”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石蛇:
  “用它,换入地窖的机会。够,还是不够?”
  石蛇盯着那枚龙佩,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
  石蛇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咬牙切齿,仿佛在咬碎一颗硬骨头:
  “灵力尚且不够等价交换……但念在其魂息与地底之人血脉相连……”
  它顿了一下,像是极其不情愿吐出这几个字。
  “破例,给你一次机会。”
  “下方是七层地窖。每层都有观天阁设下的封印,越深越强。第七层,便是镇压你母亲的核心禁制。”
  石蛇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冷光,带着恶意的预言:
  “地窖之中,除了封印,还有‘守阁恶灵’。那些都是三百年来误入此地被炼成鬼奴的亡魂。小娃娃,你若死在里面,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怨不得旁人。”
  话音落下,石蛇缓缓缩回瞳孔。
  轰隆——
  厚重的石墙从中裂开。
  一条陡峭漆黑的石阶缓缓显现,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像一张巨兽的嘴,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沈清辞看着那漆黑的石阶,将龙佩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她没有立刻迈步。
  站在石阶边缘,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引阴钱还带着口腔的余温,边缘微微发烫,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石阶深处。
  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极淡、极熟悉的气息往上升腾,缠在她眉心的天眼位置,久久不散。
  那是妈妈在等她。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眼神中的犹豫、悲伤、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只剩下如钢铁般坚硬的决绝。
  她抬脚,迈入黑暗。
  身后,石墙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
  幽深地底,只剩下她平稳而有力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一步。又一步。
  石阶呈螺旋状向下,空气越来越冷,仿佛连血液都要冻结。
  两侧石壁上开始出现新的符文。
  不再是入口处那种沉睡的符文,这些符文是“活”的。它们在墙上缓缓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小蛇在爬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清辞经过时,符文会停顿一瞬,像是在辨认她的气息,然后更加疯狂地蠕动起来。
  观天阁的封印认得她。
  不认得她的人,但认得她身上观势堂的灵力。
  三百年前,两家本是同源。这些封印嗅到了“亲戚”的味道,没有立刻触发杀机,但那种贪婪的窥视感却如影随形。
  沈清辞知道,这种“同源庇护”越往下越薄弱。
  第一层地窖到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移动。不是脚步声——是拖拽声。像有人拖着很重的东西,在黑暗里走。
  沈清辞站在原地,天眼全开。
  她看见了。
  一个女人的背影。正拖着一条铁链往更深处走。铁链上刻满封印,每拖一步,封印就亮一下,像烧红的铁。
  然后女人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
  沈清辞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走。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下一层,侧壁上的符文就更亮一分。空气里的腐朽气味更浓,还混进了别的东西——血腥味。很淡,像很久以前渗进石缝,至今没有散尽。
  到第五层时,铜钱在掌心发烫。
  不是她的体温。是它在回应。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它——叫引阴钱,叫龙佩,叫她的天灵根。叫声没有声音,只有天眼能“感”到。
  第七层。就在脚下。
  她握紧铜钱,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