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扳指在苏晚掌心裂成两半,露出夹层里泛黄的绢纸。
那是一幅极精细的工笔画——年轻的侯夫人跪坐在蒲团上,怀中抱着两个襁褓。左边的婴儿心口缀着朵金色茶靡,右边的却干干净净,只在手腕系了根红绳。画师甚至描出了夫人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和袖口沾染的褐色药渍。
"原来如此..."苏晚的指尖抚过红绳,突然低笑出声。
谢无咎正用匕首挑开她胸前的伤口,闻言刀尖一顿:"二小姐笑什么?"
"笑我们都被耍了。"她将画纸凑近火把,光照透出背面的字迹——「丙辰年腊月初七,长子苏昀,次女苏晚」。
可画中戴茶靡的明明是左边的孩子。
地宫塌陷的轰鸣还在持续。
他们踩着没踝的血水向外逃,身后传来骨骼错位的"咔咔"声。苏晚回头时,正好看见那具孩童身躯像提线木偶般站起,断裂的颈骨间钻出密密麻麻的金线,在空中扭结成新的头颅——是太子的脸!
"皇弟。"新生的头颅开口,声音却像千百人同时嘶吼,"你以为毁了母蛊就结束了?"
谢无咎的剑斩过去,却被金线缠住手腕。那些丝线顺着他的血管往皮肉里钻,所过之处鼓起蚯蚓般的凸起。苏晚的银针疾射而出,针尾缠着的红绳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是浸过雄黄酒的火棉线,专克蛊虫。
太子发出非人的尖啸。
趁他松手的刹那,谢无咎反手将匕首掷向穹顶。寒光闪过,悬挂在上方的青铜鼎轰然坠落,将太子新生的躯体砸成一滩金红相间的肉泥。
"走!"他拽着苏晚冲向裂缝,"母蛊未死,只是换了宿主!"
断魂渊底的雾气比来时更浓了。
苏晚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在苔藓上留下暗红印记。谢无咎的状态更糟——那些钻入血管的金线在他皮肤下游走,时不时顶起一个鼓包。
"是子母蛊。"他撕开衣袖,露出小臂上蠕动的金线,"母蛊在太子体内时,这些不过是傀儡丝。现在..."
鼓包突然炸开,溅出几滴金色液体。苏晚眼疾手快用银针挑出里面的东西——是条半融化的红绳,正是画中婴儿腕上那根。
"我哥哥才是次子。"她突然道,"画师故意调换了左右位置。"
谢无咎瞳孔骤缩。
这意味着二十年来,所有人都认错了蛊引。真正该被炼化的不是苏昀,而是...
林间传来熟悉的丝竹声。
他们循声找到座荒坟,碑文被苔藓覆盖,只露出"苏"字半边。坟前跪着个穿杏红襦裙的女子,正往火盆里扔纸钱。火光映出她与苏晚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右眼下的茶靡花纹已经枯萎。
"阿晚。"女子抬头,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为兄等你多时了。"
她——或者说他——掀开襦裙,露出心口碗大的窟窿。没有血,只有无数金线在空洞里蠕动,编织成婴儿的形状。
"当年母亲调换我们,用你的脐带血给我续命。"苏昀的指尖抚过那个蠕动的"婴儿","现在该你还债了。"
火盆里的纸灰突然腾空,化作血色茶靡扑向苏晚。谢无咎横剑去挡,却被苏昀袖中飞出的金线缠住脖颈。窒息让他眼前发黑,恍惚看见苏晚扑向火盆,将裂开的翡翠扳指扔了进去——
"母亲!"她厉喝,"您还要装死到几时?"
火盆炸开的瞬间,苏晚看见了二十年前的真相。
年轻的侯夫人跪在祠堂,颤抖的手捧着两个襁褓。穿杏红襦裙的产婆递来匕首:"夫人选吧,长子心脉残缺,活不过满月。"
画面一转,是老夫人将茶靡花汁滴进长子心口的场景。婴儿的啼哭声中,侯夫人突然抢过匕首,割断自己的手腕:"用我的血养蛊,放过孩子们..."
记忆的最后,是产婆抱着次子离开时,袖口露出的翡翠扳指——和父亲常年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现实与幻境重叠的刹那,苏晚的银针贯穿了苏昀的咽喉。
没有血,只有金线如退潮般从七窍涌出。谢无咎趁机斩断缠在颈间的丝线,却见那些金线在空中扭结成新的形态——是条首尾相衔的蛇,正中央蜷缩着个婴儿大小的金色蛊虫。
"晚...晚..."蛊虫发出苏昀的声音,"你永远...杀不死我..."
苏晚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幅画。画纸燃起的火焰竟是幽蓝色,将蛊虫包裹其中。惨叫声中,她拾起谢无咎的剑,剑锋映出自己冰冷的眼睛:
"哥哥,你忘了母亲最擅长什么?"
"是调包计啊。"
剑落时,整座断魂渊开始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