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银白色的晶体在竹楼的桌上放了整整七日。七日内，叶无花没有去碰它们，也没有再去多问玄机子什么。他只是让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在烛火与月光交替的光影中，看着那些微光如同沉睡的生命一般一呼一吸地明灭，偶尔有哪一颗亮得比同伴更久一些，他便伸手将它拨回袋中，免得它在桌上滚落。
七日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一夜，月色清明，万里无云。紫霄峰顶的梅花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叶无花独自坐在梅花树下，面前摆着那袋银白色的晶体。琴心坐在竹楼门口，怀中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白，没有出声。她知道他有话要说，也知道那些话她不一定爱听。
“我想再走一趟。”叶无花开口，声音很轻，“顺着这些晶体的方向。”他没有说去哪里，琴心也没有问。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那片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领域。归墟之门曾经矗立的位置。
琴心沉默了很久。小白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啾”了一声，又沉沉睡去。夜风拂过，她将小白的毛往怀里拢了拢。
“什么时候走？”她问，语气里听不出阻拦，也听不出赞同，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确认。
“明天。”
“我陪你。”
叶无花转头看向她，目光平静而认真。“这一次，我想一个人。”他说，“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独自承担什么。而是——我不知道那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什么意外，至少有人留在这里。小花、父亲、母亲，还有学府。”
琴心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白柔软的皮毛。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叶无花以为她不会点头了。
“多久？”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如果太久，我就去找你。”
叶无花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银白得像霜。“好。”他说。
第二日黎明，叶无花将那袋银白色的晶体贴身收好，又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和那块守门人高塔中得来的石碑拓片。他没有带小白。小家伙被他从怀里抱出来，递给琴心的时候，拼命挣扎，“啾啾”叫着，小爪子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松。琴心将它拢在怀里，用指腹一遍遍抚过它的背脊，低声在它耳边说了句什么。小白安静了一瞬，然后蹲在她掌心，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了竹楼。
叶无花回头看了一眼，便没有再回头。
他朝着北方走去。
银白色的晶体在他怀中微微发烫，为他指引着方向。那方向与他记忆中的归墟之门所在的位置大致重合，却又不完全一样。像是门被毁了之后，那些曾被门阻挡的力量沿着地脉重新找到了出口，像水从裂了缝的陶罐中渗出来，沿着石缝找到了新的流向。
他走过了中州的田野，走过了南疆的边缘，走过了那片曾经的万骨窟所在的山脉。山脉中那些曾经被黑色雾气笼罩的洞窟如今已经空了，洞壁上残留的符文已经风化，用手一碰便碎成粉末，如同触碰到了早已死去的某些东西。他走进其中一座较大的洞窟，看到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粉尘——与那些晶体同源，却更加细腻，像被碾碎了的星光。他蹲下身，沾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粉末便融进他的皮肤，化作一道温润的力量顺着手臂向上蔓延，汇入丹田，融入九色镜鉴。
他的内世界又扩张了一点。一丝不多，却足够明确。
叶无花在洞窟中站了很久，看着那些银白色的粉尘。他忽然意识到，归墟之门从未真正消失。它的形态变了，它的位置变了，它连接的对象变了。它从一扇门变成了一片散落在大地上的脉络，从一条固定的通道变成了无数条细细的溪流，像一棵倒下的巨树，树冠化作了大地上绵延的根系，每一根根须都通向未知的方向。
他想起了守门人说的那些话，零零碎碎的——“此方天地之外，还有无数天地。”当时他只当是守门人的执念，如今看着脚下那些银白色的脉络，他开始觉得，那也许不是执念，而是事实。
叶无花沿着那些脉络，继续向北。
越往北走，银白色的光芒越亮。地面的岩石中开始出现一些细小的晶体，像洒落的碎星星。他不再需要怀中的那袋晶体来指引方向了，脚下的路本身就是指引。
又走了十日，他来到了一片从未见过的地界。
这里的地貌与中州、东域、南疆都截然不同。天空是一种淡淡的紫色，不是浓重的紫，而是一种如同薄暮般的、温柔的紫蓝色。地面覆盖着一种银白色的植被，不是草，也不是苔藓，而是一种细密的、如同绒毛般的植物，踩上去柔软而温暖，像踩在春天的皮毛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土腥，而是一种如同星辰本身的味道——干燥、清冽、广阔。他曾在陨星海闻到过类似的气息，却远不及这里的浓郁、纯粹。
叶无花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地图上没有记载过这片土地。典籍中没有描述过这样的地貌。他像是走出了此方天地的地图，走进了某张从未被展开过的空白羊皮纸中。
他蹲下身，伸手触摸那些银白色的绒毛植物。触手温暖，植物没有根须，像是直接从地面上长出来的光。他的指尖轻轻一碰，那些绒毛便微微亮了亮，像被唤醒的什么。
他继续向前走。大地在脚下起伏，紫色的天穹在头顶铺展，银白色的光芒在四周流淌。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在走向更远的、从未有人涉足的地方。那些银白色的晶体在指引他，那些绒毛植物在为他让路，那些紫色的云层在为他让开天空。此方天地之外，果然还有无数天地。而通往那些天地的路，就藏在这片银白色的光芒中。他已经走在了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