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像是无数细密的钢针,狠狠扎在柳洳研单薄的脊背上。初秋的夜风裹着湿透的寒意,穿透她身上那件半旧的素罗裙,直往骨头缝里钻。膝盖早已麻木,深深陷进抄手游廊外被雨水泡得稀软的青石板缝隙里,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出刺骨的钝痛。
“跪直了!没规矩的小贱蹄子!”
一声尖利的呵斥穿透哗哗雨幕,来自抄手游廊下。侯府当家主母,她的嫡母秦氏,裹着厚厚的锦缎披风,抱着暖手炉,正被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像看一出好戏般盯着雨中的她。灯笼的光晕在秦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里,淬满了毫不掩饰的刻毒与快意。
“才多大点年纪?就学会勾引世子爷了?以为凭你这张狐媚子脸,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呸!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样,天生的下贱胚子!骨头里都透着骚气!”秦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侯府的门楣,也是你一个贱婢生的能攀附的?”
雨水顺着柳洳研的额发、眉毛、睫毛不断淌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头翻滚的怒骂和身体本能的颤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属于那个真正怯懦、早已在昨夜一场风寒中香消玉殒的十四岁庶女柳洳研。
而此刻主宰这具躯壳的,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灵魂经历过职场倾轧、见识过人心叵测,名叫林薇的社畜。
昨晚她还在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为一份该死的项目策划案熬得双眼通红,一杯冰美式灌下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下一秒,天旋地转,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处境凄惨、正发着高烧的小庶女。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生母早亡,嫡母苛待,父亲漠视,在偌大而冰冷的永安侯府里,活得像个透明又碍眼的影子。唯一的“罪过”,不过是昨日在后花园偶遇了回府的世子萧景珩,对方或许出于礼貌,或许出于对她苍白病容的一丝怜悯,停下来问了她一句“可是身子不适?”
就这一句话,便成了她“狐媚勾引”的铁证,招来了这暴雨夜的折辱。
“夫人息怒,奴婢…奴婢不敢…”柳洳研(林薇)强迫自己发出细弱蚊蚋、带着哭腔的声音,头埋得更低,肩膀瑟缩着,将原主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湿透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显得楚楚可怜,不堪一击。
秦氏显然很满意她这副“认罪伏法”的凄惨模样,冷哼一声:“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今晚就在这儿好好跪着,给本夫人醒醒脑子!不到三更天,休想起来!再让本夫人发现你存了不该有的心思,仔细你的皮!”说罢,扶着丫鬟的手,扭着腰肢,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施施然回那温暖明亮的正房去了。
灯笼的光晕远去,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偌大的后院,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无边的黑暗,像一张冰冷的巨网,将跪在泥泞中的小小身影彻底吞噬。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身体,带走仅存的热量。柳洳研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这异世的第一晚就交代在这冰冷的雨地里时,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
仿佛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离了躯壳,眼前的一切——冰冷的雨、黑暗的庭院、远处模糊的房屋轮廓——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画,瞬间扭曲、旋转、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