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洳研被两个粗使丫头几乎是半拖半架地弄回了她位于侯府西北角、最偏僻角落的“芳菲院”。
这名字听着雅致,实则讽刺。院子极小,统共三间低矮的正房,墙壁斑驳,瓦片残缺,墙角生满了厚厚的青苔。院里别说花木芳菲,连根像样的杂草都少见,只有几丛半死不活的野草在雨水里蔫头耷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属于陈年旧物的腐朽气息。
这就是永安侯府庶出三小姐的“闺房”。其破败程度,甚至比不上府里有些体面大丫鬟的住处。
两个粗使丫头把她往正房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里一搡,其中一个不耐烦地嚷道:“春桃!夏竹!死哪儿去了?你们主子回来了!”
喊了几嗓子,才见东边一间低矮的耳房里,慢吞吞地走出两个丫鬟。一个约莫十五六岁,叫春桃,身材微胖,圆脸盘,眼睛不大,此刻睡眼惺忪,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另一个更小些,大概十三四岁,叫夏竹,瘦瘦小小,面黄肌瘦,低着头,显得怯生生的。
“哎哟,三小姐这是怎么了?”春桃打着哈欠,敷衍地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柳洳研一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样子,非但没有急切,反而撇了撇嘴,“这大半夜的,闹得人不得安生。”
另一个粗使丫头嗤笑道:“怎么了?冲撞了夫人,被罚跪了一夜呗!周妈妈吩咐了,找个懂草药的婆子来看看,别死在外头晦气!人给你们送回来了,我们走了!”说罢,两人像是甩掉什么烫手山芋,转身就走,连门都没帮忙关上。
冰冷的穿堂风裹挟着雨后的湿气,立刻灌了进来。
柳洳研浑身湿透,又冷又痛,膝盖更是火烧火燎,全靠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她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春桃,是秦氏“赏”给她的丫鬟,说是伺候,实则是监视。平日里偷奸耍滑,克扣她的份例,对她这个主子毫无敬意,甚至时常言语刻薄。夏竹,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一个小丫头,性子懦弱,胆小怕事,在春桃的压制下,几乎不敢吭声,只能做些最粗笨的活计。
这就是她全部的“班底”了。
“还愣着干什么?”柳洳研强忍着膝盖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压迫感,“关门!烧热水!找干净衣服!”
春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厉语气弄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嘀咕道:“凶什么凶…有本事冲夫人凶去…”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去把门关上了,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夏竹,”柳洳研的目光转向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声音缓和了一点点,“去厨房,想办法弄点热水来,越多越好。就说…就说我淋了雨,身子不适,周妈妈让照看着。”她把周妈妈抬了出来。
夏竹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应道:“是…是,小姐。”她似乎感觉到了小姐的不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柳洳研这才借着昏暗的油灯光,打量自己这间所谓的“闺房”。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硬板床,挂着洗得发白的青布帐子。一张掉漆的旧桌子,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个半旧的衣柜,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寥寥几件半新不旧、料子普通的衣裙。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唯一还算干净的,是床铺。虽然被褥单薄,但看得出经常晾晒,没有那股子霉味。
她拖着几乎废掉的双腿,艰难地挪到床边,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坐了下去。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冷气。
春桃关好门,磨磨蹭蹭地走过来,看着柳洳研狼狈的样子,撇着嘴:“小姐,不是我说您,您招惹谁不好,偏去招惹世子爷?这下好了吧?夫人动怒,您吃苦头,连带着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担惊受怕…”
柳洳研猛地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不再是过去的怯懦和闪躲,而是像淬了寒冰的刀锋,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直直刺向春桃!
春桃被她看得心头猛地一跳,后面刻薄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这眼神…怎么这么吓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的事,轮得到你来置喙?”柳洳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甸甸的寒意,“你的差事是伺候主子,不是来当夫人的耳报神,更不是来教主子做人的!”
“我…”春桃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想要反驳,可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竟莫名地有些胆怯。
“去,”柳洳研不再看她,语气不容置疑,“把炉子生起来,屋里太冷。再去小库房看看,有没有生姜,切几片来。夏竹打了水来,我要沐浴。”她顿了顿,补充道,“动作快些。若是我真病得起不来身,耽误了明日去给夫人请安…你说,夫人是会怪罪我这个不中用的庶女,还是会怪罪你这个伺候不周的丫鬟?”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春桃心上!秦氏的刻薄寡恩,对下人的严厉,府里谁人不知?若主子因为丫鬟怠慢而病情加重,甚至耽误了请安…那后果…
春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刚才那点不服气瞬间被恐惧取代。她不敢再多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小姐,奴婢这就去,这就去!”说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生炉子、翻找生姜了。
看着春桃落荒而逃的背影,柳洳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对付这种刁奴,示弱只会让她变本加厉,唯有抓住她的痛处——害怕被主母责罚——才能暂时压制住她。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她靠在冰冷的床柱上,闭上眼睛。
这第一步的立威,勉强算是成了。但远远不够。
秦氏的刁难绝不会停止,春桃这个眼线也必须尽快处理掉。
当务之急,是养好这身伤,活下去。
还有…原主生母的死…那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似乎藏着什么…
她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再次回到那个信息baozha的现代世界!
就在这时,夏竹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旧木盆,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怯生生地说:“小…小姐,热水来了,厨房只给了这些…姜片也找来了…”
柳洳研睁开眼,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还有夏竹手中几片黄褐色的姜片,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嗯,放下吧。”她轻声说,“辛苦了,夏竹。”
夏竹似乎没料到会得到一句“辛苦”,愣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柳洳研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道:“不辛苦,小姐。”她把水盆放在床边,又把姜片放在桌上,然后束手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措。
柳洳研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和怯懦的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或许是目前唯一可能争取的人。但她的胆子…太小了。
“你先出去吧,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柳洳研吩咐道,“我要擦洗一下,换身衣服。”
“是,小姐。”夏竹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柳洳研一人。炉子被春桃生了起来,虽然烟气有点大,但总算带来了一丝暖意。她挣扎着起身,忍着剧痛,脱下那身冰冷湿透、沾满泥污的衣裙。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阵寒颤。
她拿起布巾,浸入温热的水中。当温热的布巾擦过冰冷僵硬的肌肤时,那瞬间的舒适感让她几乎喟叹出声。她用热水仔细擦洗着身体,尤其是那双青紫肿胀、触目惊心的膝盖。热水带来的暖意和活血作用,让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擦洗干净,换上唯一一套干净但同样单薄的中衣,柳洳研感觉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活气。她拿起那几片生姜,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膝盖和冻僵的脚踝,辛辣的姜汁渗入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感,却也加速了血液的流动。
做完这一切,她精疲力竭地躺回冰冷的床上,拉过那床薄薄的被子盖住自己。身体的疲惫达到了,但精神却因为刚才的对峙和环境的恶劣而高度紧绷。
她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但更重要的,她需要再次穿越!
那个现代公寓,是她唯一的补给站,是她获取力量、知识和反击资本的源泉!
柳洳研闭上眼睛,努力集中精神,回想着现代公寓里那明亮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微光,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泡面味道……强烈的意念如同实质的绳索,狠狠拽向灵魂深处!
回去!让我回去!
眩晕感如期而至,比前两次更加汹涌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