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不是呢?
这个念头只在杨谷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自由城没有免费的饭,只有免费的试吃,吃完以后按器官计费。
“明天黄昏是吧?”
杨谷看向使者。
“可以,我考虑一下。”
使者微微欠身,态度好得不像来要货,倒像来送优惠券。
“董事长愿意等待有价值的人。”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白色身影慢慢淡进夜色里。没有车,也没有脚印,像是被风吹散的一张纸。
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鼠第一个开口:
“这人有点邪门,要不咱们搬家吧?”
李魁瞪了他一眼。
“搬去哪?你以为白塔找人靠导航?”
老鼠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把大狙抱得更紧了。
楚青苗一直看着杨谷。
杨谷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排冷冻舱前。
白雾从舱体边缘慢慢冒出来,冻得地面结了一层薄霜。那些人沉睡在里面,胸口很轻很轻地起伏,像一群被世界按下暂停键的债务人。
刘易生正在做检查,手里拿着仪器,嘴里念念叨叨。
“这个肾被换过三次,这个肝不像原装,这个肺有培养痕迹……妈的,拼好人医疗技术真不错,就是不干人事。”
杨谷随手拉开一个舱体资料屏。
上面是编号,债务额,器官状态,还有一堆密密麻麻的合同确认项。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白塔到底要什么货。
可翻到第三个冷冻舱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舱里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体被改得七零八落,左胸位置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旧器官。那东西不像普通心脏,也不像义体,更像某种军用生物泵,表面有磨损,边缘刻着一串很浅的编号。
编号已经被冻霜盖住一半。
杨谷伸手擦了一下。
【qh-117】
他的呼吸忽然顿住。
楚青苗察觉不对,走过来低声问:
“怎么了?”
杨谷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串编号,眼睛一点点沉下去。
qh-117。
清河,一一七。
这是他母亲杨清河失踪前,身上那枚旧军火器官的编号。
那时候杨谷还小,只记得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却总能扛起很重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她年轻时在旧军火厂做过改造工,为了还家里的债,签过一份危险改造协议,胸口装了一枚淘汰下来的军用供血泵。
那东西很旧,常年发出低低的震动声。
小时候杨谷趴在母亲怀里睡觉,最熟悉的就是那个声音。
咚,咚,咚。
不像心跳,更像一台老机器硬撑着不肯停。
三年前,杨清河失踪。
所有人都说她是欠债跑了,也有人说她被野外的突变生物吃了。公司给出的报告更简单,用户失联,债务继承,亲属自动承担部分风险。
杨谷那时候不信。
可他没钱查,也没人帮他查。
后来活着本身就够累了,很多问题只能先放下。放久了,就像烂在墙里的钉子,不碰好像没事,一碰全是锈。
杨谷伸手按住舱体边缘,指节慢慢发白。
“刘易生。”
“啊?”
“查这个器官来源。”
刘易生看了一眼编号,刚想说这东西哪有那么好查,可见杨谷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试试。”
他把接口接进冷冻舱的资料板,屏幕闪了几下,弹出一堆红色权限警告。
【拼好人医疗资产】
【来源加密】
【转运记录加密】
【献礼批次:白塔专供】
刘易生骂了一句。
“权限不够。”
杨谷转头看向老鼠。
老鼠愣了一下。
“你看我干什么?我是狙击手,不是黑客。”
“你混了这么多年,认识能查拼好人内部记录的人吗?”
老鼠嘴角抽了抽。
“认识是认识,但贵。”
“多少钱?”
“看查什么。普通债务记录几十万,医疗黑档几百万,白塔相关的……可能要命。”
杨谷点点头。
“钱我出,命你欠着。”
老鼠一脸痛苦。
“我就知道加入你们队迟早要倒霉。”
他抱着通讯器跑到角落里打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半天,中间还被对面骂了几次。最后老鼠黑着脸回来,把一枚临时数据钥匙递给刘易生。
“十分钟,三百万,不保证完整。”
杨谷直接转账。
钱扣出去那一刻,他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这要是以前,他可能会心疼得睡不着。
可现在,他只想知道答案。
刘易生插入数据钥匙,屏幕上的红色警告一层层被撬开。资料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断断续续流出来,很多地方都是乱码,但关键记录还在。
【器官原持有人:杨清河】
【债务状态:转移清偿】
【处理单位:拼好人医疗自由城分部】
【转售对象:白塔生物资产中心】
【转售时间:三年前】
【备注:原体具备稳定供血适配性,建议保留完整母体价值】
仓库里没人说话。
刘易生看着屏幕,声音都小了。
“杨谷,这个杨清河……”
“我妈。”
杨谷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楚青苗的脸色一下变了。
李魁也愣住,原本想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杨谷盯着那行记录。
三年前。
不是失踪,不是逃债,不是被野外怪物吃了。
是被卖了。
拼好人把他妈卖给了白塔。
那枚陪着母亲活了半辈子的旧军火供血泵,现在却嵌在另一个贡品身上,像一块被拆下来的零件。至于杨清河本人,资料里只剩下一个更恶心的词。
母体价值。
杨谷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却让陶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楚青苗抓住他的手。
“谷子……”
杨谷的手很冷。
比冷冻舱还冷。
他低头看着那串编号,眼前却浮出很多很旧的画面。
母亲在昏暗出租屋里缝工作服,胸口那枚供血泵隔着衣服微微震动。她总说没事,说等杨谷考上大学就好了,说贷款不用他管,说人只要肯吃苦,总能往上走一点。
后来杨谷真的考上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另一个坑。
原来他们一家从头到尾都在坑里。
只是坑上面挂着广告,写着教育改变命运,医疗守护家庭,债务创造未来。
李魁低声道:
“杨谷,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杨谷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红,也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白塔明天黄昏开门,对吧?”
李魁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行!你不能因为一条记录就去送死。拼好人的资料也可能是假的,白塔更可能故意让你看到这些!”
“那我更得去。”
“你去了回不来!”
“我不去,她也回不来。”
李魁被这句话堵住了。
楚青苗看着杨谷,猫耳垂了下来。
她知道劝不住了。
杨谷把那份资料复制进手机,又把冷冻舱上的编号拍了下来。动作很稳,甚至还检查了一遍照片有没有糊。
然后他转身看向众人。
“明天我去白塔。”
老鼠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债务清零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