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集团的那份函件,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
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第二天上午,秦漠接到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市招商局打来的,问快乐星球有没有“国际合作的意向”;第二个是一家本地媒体,问银河集团是不是要来投资;第三个是赵远征,说连长问他“那个外国公司是不是来找麻烦的”。
秦漠把第三个电话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你们连长怎么知道的?”
“他看新闻。银河集团的新闻上了热搜。”赵远征顿了顿,“连长说,如果他们有需要,他可以向上级申请,派人来‘维持秩序’。”
秦漠愣了一下。“不用。他们又不是来打架的。”
赵远征沉默了一下:“连长说,不是打架,是震慑。让他们知道,这个园子有人看着。”
秦漠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你们连长原话是什么?”
“‘你跟秦老板说,银河再亮,也是天上的。咱们的伞兵,是在地上的。天上地下,谁怕谁。’”
秦漠笑了。“帮我谢谢你们连长。就说我心领了。”
下午,陈教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个学生,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眼镜,背着一个比他身体还大的设备箱。秦漠在监控室里看到他们从停车场走过来,皱了皱眉。
“陈教授,您不是说一个人吗?”
“他是我研究生,叫小赵。做数据记录的,不碰设备,不乱跑。”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秦老板,东南角的草坪,你答应过我的。”
秦漠看了看那个学生,又看了看那个设备箱。“室外可以。鬼屋不能进。设备不能影响游客。”
陈教授点头,带着学生去了东南角。秦漠站在监控室的窗前,看着他们在草坪上架起一个两米高的天线一样的装置,连接上那个巴掌大的仪器。小赵蹲在旁边,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代码。陈教授站在天线下面,仰头看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手机震了。是许择发来的消息。
“秦总,银河集团的理查德联系我了。他说想再约个时间,带技术团队来深度交流。我没答应,但他说会通过其他渠道联系你。”
秦漠回了一句:“让他们来。来多少次都一样。”
许择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傍晚,秦漠在星野农场遇到了暖暖和小鹿。
两个小姑娘蹲在种植格前,头挨着头,盯着那颗刚冒出来的新草莓。青青的,小小的,比指甲盖还大一点。
“老板!”暖暖抬起头,“这颗草莓是我种的!不是小鹿种的!”
小鹿在旁边面无表情:“种子是我给你的。”
“但你不会种!是我浇的水!”
“你浇太多,会烂根。”
“才不会!”
秦漠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颗小青果。体感反馈让它的表面有一种细微的绒毛感,硬硬的,涩涩的。
“你们俩都种了。”秦漠说,“这颗草莓,一半是暖暖的,一半是小鹿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然后同时笑了。
秦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暖暖的妈妈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杯草莓汁,看着她们笑。秦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秦老板,我最近在看一个东西。”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过来。秦漠接过去一看——是一篇关于银河集团的文章,标题是《银河科技集团拟在华投资百亿,布局主题乐园》。
“这个新闻,跟你的游乐园有关系吗?”
秦漠把手机还给她:“他们来找过我。”
暖暖的妈妈沉默了一下。“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秦漠想了想:“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是商人。”
“那你要小心。”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暖暖还等着你的草莓汁呢。”
秦漠笑了笑:“不会断货的。”
晚上七点,伞兵们准时到了。
这次是李威带队。赵远征去旅里开会了。十二个人,黑色t恤迷彩裤,步伐整齐。刘工没来,说是“参数已经稳了,不用调”。
训练开始前,李威来找秦漠。
“秦老板,赵班长让我带句话。银河集团的事,连长已经向上级汇报了。上级说,正常商业往来,不干预。但如果对方有违规行为,可以随时联系。”
秦漠点头。“帮我谢谢你们连长。”
李威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训练开始后,秦漠在监控室里看数据。十二个人的生理曲线在屏幕上跳动,能量场的频率从零点三一缓慢爬升到零点四八。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设备的问题,是这批兵比赵远征带的年轻,专注度不够稳定。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解析进度突破百分之四。解锁信息:场域核心与无限研究所的技术输出之间存在直接关联。星野农场的体感反馈系统、钢蛋模拟器的重力模块、星际穿越的全息投影——这些技术的底层算法,都来自场域核心对人类精神数据的解析。简单说,是你们让场域核心学会了这些技术】
秦漠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飞速转着。“是我们在教它?”
【可以这样理解。每一个在星野农场种草莓的孩子,每一个在钢蛋上尖叫的游客,每一个在星际穿越里失重的伞兵——他们的专注、他们的意义感、他们觉得“活着有意思”的瞬间,都被场域核心吸收、分析、转化为技术参数。你们以为自己在玩,其实你们在教它】
秦漠靠在椅背上。“那它学会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需要更高的解析进度才能回答】
秦漠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窗外。伞兵们正在钢蛋模拟器里训练,十二颗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他们在教场域核心——什么是勇气,什么是信任,什么是“我还能跳”。
训练结束后,秦漠在星野农场的庭院里遇到了陈教授和他的学生。
他们还在调试设备。天线下面的笔记本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和数据。小赵蹲在地上,一边敲键盘一边打哈欠。陈教授站在天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陈教授,还不走?”
“再测一会儿。”陈教授头也没抬,“今天的数据比昨天稳定。秦老板,你猜怎么着?这个能量场的波动,跟你那个钢蛋模拟器的运行时间完全同步。不是设备干扰,是它在回应那些当兵的。”
秦漠没有说话。
“秦老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教授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这个能量场,是有意识的。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意识,但它会回应。它在学习。它在记录。”
秦漠沉默了很久。“陈教授,你测到的东西,能保密吗?”
陈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秦老板,我五十多岁了,第一次碰到值得研究一辈子的东西。你让我保密,我连老婆都不说。”
秦漠看着他,点了点头。“测完了早点回去。明天再来。”
晚上十点,秦漠回到监控室。
窗台上的草莓苗长出了第七片叶子。老天师的石头放在花盆旁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打开系统面板,解析进度百分之四点一。
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母亲打来的。
“小漠,还没睡?”
“快了。妈,你怎么也这么晚?”
“刚开完会。”母亲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语气还是那样轻松,“你爸让我问你,那个银河集团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秦漠想了想。“不怎么样。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真的。”
母亲笑了一声。“你爸也这么说。他说,太客气的人,要么有求于你,要么有愧于你。银河集团对你没有愧,那就是有求。”
“他们想要无限研究所的技术。”
“你打算怎么办?”
“不给他们。”秦漠说,“技术不是我的,是无限研究所的。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小漠,你知道明月集团是做什么的吗?”
秦漠愣了一下。明月集团——他知道这个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公司,世界上最大的财团之一,业务覆盖金融、能源、科技、地产。但他从来没有主动了解过。他只知道母亲很忙,父亲很忙,他们很少回家。
“知道一点。”
“明月集团在海外有很多合作伙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让欧洲分部的人跟银河集团‘谈谈’。”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秦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你能处理。”母亲顿了顿,“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这是你爸让我转告你的。”
电话挂了。秦漠盯着手机屏幕,窗台上的草莓苗安安静静地绿着。
明月集团。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他不想用。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想证明——这个游乐园,是他建的。不是明月集团建的。
秦漠站起来,走到窗前。星野农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暖黄色的。鬼屋底下那个东西,也在亮着。不是灯光,是别的。
手机又震了。是系统。
【宿主,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银河集团的技术团队,在离开之前,在鬼屋门口的绿化带里留下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它没有被激活,但可以被远程唤醒。功能可能是数据采集或信号中继】
秦漠的手停在窗框上。“能拆除吗?”
【已经拆除。纳米机器人将发射器分解为无害微粒。银河集团不会知道它被发现了】
秦漠长出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
【是的。宿主,你需要做好准备。银河集团不会放弃】
秦漠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窗台上的石头,攥在手心里。石头还是凉的。
他拿起车钥匙,关掉灯,走出监控室。走廊里,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他,笑着打招呼:“秦总,今天这么晚啊。”
“嗯。您也早点回。”
他走出游乐园大门。凤凰洲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车灯亮起来。
后视镜里,星野农场的灯光越来越远。
银河在暗处动手。明月在远处看着。场域在慢慢苏醒。
秦漠踩下油门。
他不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搅在一起。但他知道,窗台上的草莓苗明天得浇水,鬼屋底下的东西明天还会亮。
还有,明天得跟王灿说——银河集团再来,不要让他们靠近鬼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