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裴则安出身百年望族裴氏,是京城公认最恪守礼法的人。
谁也不能让他打破规矩,哪怕是他的夫人姜雪棠。
姜雪棠学医多年、立志救人,但婚后裴则安不许女眷抛头露面,她只能放下金针;
姜雪棠友人蒙冤、求他相救,但他守着寝不语的规矩,待第二日开口时,友人已惨死狱中;
就连她生产那日,破了羊水命悬一线,裴则安仍按祖训祭告祠堂、卜算吉时。
等稳婆终于被允许踏入产房时,姜雪棠已力竭昏厥。
而儿子阿昭因在腹中闷了太久,落地便体弱多病,日日汤药不断。
经此一遭,姜雪棠大闹一场,抱着孩子回了娘家,爹娘却劈头盖脸训她:
“姑爷是第一世家家主、又是同陛下一起打下江山的镇国公,这般出色的夫婿你上哪找?”
“况且姑爷要不是守规矩,就会娶和他青梅竹马、朝夕相处的雪芙。”
“而不是知道你和雪芙襁褓中被抱错后,千里迢迢把你找回来履行婚约。”
“你乡野漂泊十六年,能嫁得出去还当上国公夫人是天大的造化了,闹什么闹!”
姜雪棠被噎得哑口无言,抱着阿昭回了国公府,从此再不提半句委屈。
甚至得知阿昭院子起火时,没让人去叫裴则安,而是自己招呼一众仆婢赶过去救火。
因为她知道他的规矩——府中不可疾行,主君不得以身涉险。
可等她气喘吁吁赶到火场,就看见乳娘抱着安然无恙的阿昭,神色激动。
“夫人!小少爷平安无事,是国公爷冲进火海把人救出来的!”
姜雪棠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样恪守礼教、从不肯越雷池一步的裴则安,怎么会闯进火里?
但望着怀中毫发无伤的孩儿,再看乳娘一脸惊魂未定的笃定,她信了。
她眼睛一酸,从前她总觉得裴则安古板到不近人情。
但现在看来,他对他们的孩子是有感情的,甚至为此第一次打破了规矩。
过往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在此刻彻底消散,只余下心底一点暖意。
她抹了把泪,将阿昭交给乳娘,提着药箱急匆匆往书房赶。
裴则安把阿昭护得这样好,一定伤得不轻,她想要去亲自为他上药。
尚未走近书房,她就听见里面传来姜雪芙恼怒的声音。
“你不是一向最守规矩的吗?刚刚冲进火里,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裴则安沉默不语。
姜雪芙气得跺脚:“你说话呀!”
眼见气氛僵持,他的贴身侍从忽然急急开口:“芙姑娘,国公爷是为了团团!”
廊外的姜雪棠脚步猛地顿住。
团团?她记得这个名字,是裴则安和姜雪芙从前一起养的狸奴。
可裴则安救的是他们的孩子,和狸奴有什么关系?
侍从顾不得许多,一股脑往外倒:
“团团今日溜进小少爷院中玩耍,撞倒了烛火才走了水。”
“国公爷本是命属下去处置的,可一听团团也在火里,便立刻亲自冲了进去。好在团团被小少爷紧紧抱着,后来又被家主护着,没受一点伤。”
姜雪芙语气错愕,“为什么?”
裴则安别过头,依旧不开口。
侍从不忍,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因为团团是您和国公爷之间唯一的念想。”
“当年您假千金身份曝光,国公爷恪守婚约,只能和您断了缘分、迎娶夫人。但这些年见您郁郁寡欢,国公爷很后悔当初没为您打破规矩一次……所以今日见团团遇陷,国公爷不忍它也出事,第一次破了规矩。”
姜雪棠的手死死攥紧药箱,几乎要扣出血来。
原来裴则安冲进去,是为了那只狸奴,抱出阿昭,只是顺手。
如果团团没有被阿昭搂在怀里,她的儿子是不是就要被亲生父亲丢在火里?
她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裴则安的声音沉沉地压下来:“够了!”
姜雪棠的心高高悬起。
她盼着他说一句“胡言乱语”,将那番话全部推翻。
可他只是冷冷补了一句: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传出去坏了雪芙的闺誉,你万死难辞。”
侍从扑通跪地,连声发誓。
屋外,姜雪棠踉跄一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彻底死心。
她想起当年自己终于被侯府找回认亲那天,以为从此有了家。
可爹娘偏宠养在身边的姜雪芙,私下商议着把婚约换给假千金,把她随便嫁出去。
京中贵女笑她粗鄙,说她一个乡野丫头不配踏进国公府的门。
是裴则安在她的接风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从角落里牵出来,说:
“婚约为证,我的夫人只会是姜雪棠。”
“况且我不觉得她流落乡野是错,她识五谷、亲民生,不逊色于你们任何一个人。”
她记得他的维护、他的挺身而出,她感激他、爱他。
所以在那些规矩里受尽委屈,她全都忍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他根本就对她无意。
他所做的一切、甚至连娶她都只是为了所谓的规矩。
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兆——
阿昭两岁那年高烧三日命在旦夕,她求他去请太医。
他却说姜雪芙因为退婚始终郁郁寡欢身子亏损,太医正在为她诊治,他不能把人叫走。
他嫌她行医抛头露面,可姜雪芙办诗会那日。
他请了翰林院三位学士为她坐镇,满城都在传姜雪芙的才名。
她过去只当顾淮安做那些是为了规矩和君子风范。
如今看来全是偏袒,她自欺欺人了五年,拖到今天才不得不直面真相。
她心中一涩,为自己委屈、为阿昭不平。
她抬手正要推门而入,手腕却被人攥住了。
她回头,看见不知何时赶来的爹娘。
姜父把她往后拽了一步,“你做什么?闯进去让雪芙难堪?”
姜母也拉住她,“姑爷虽然是为了狸奴去的,可阿昭毕竟没事,你闹什么?”
姜雪棠胸腔怒火翻腾,声音微微发颤:“我不能闹吗?”
“姜雪芙明知道阿昭体弱不能沾狸奴,还让团团进去,差点烧死他!”
“裴则安是孩子的父亲,却包庇她,隐藏真相,甚至救人也是为了那只狸奴!”
姜父眉头一拧,满脸不耐烦:“不过是一只不通人性的狸奴,你同chusheng计较什么。”
姜雪棠心绪翻涌,最后只留下深深的无力。
她计较的分明是爹娘和夫君永远站在姜雪芙那一边。
计较的是,任凭她怎么努力,裴则安和爹娘都不曾给她一丝公平。
再争辩下去,也是无用。
她闹了这五年,累了,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她挣开二人束缚,转身离开。
身后爹娘见她不再争执,松一口气,低声叹道:“这才懂事。”
他们却不知道姜雪棠没有回国公府内院。
而是去府衙,做了两件事——
一是递上和离书,与镇国公裴则安和离。
二是呈上断亲书,与爹娘断绝关系,自立女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