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病房内,一声惊恐的“啊”打破了平静。我猛地从病床上弹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冰窖中爬出,汗水将被子浸得透湿。窗外,天色才蒙蒙亮,晨曦像是被稀释过,透着一股清冷。恰在此时,护士端着药盘轻轻推门而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默儿做噩梦啦?”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干净,没有记忆中可怖的蛇骨,也不见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胎衣。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子后,原本狰狞的疤如今变成了一块浅粉色的印子,仿佛只是一场陈旧的、快要被遗忘的伤。
床头柜上,一块麦芽糖静静躺着,糖纸皱巴巴的,像是经历了无数次揉搓,仿佛被人紧紧捏了一整夜。我机械地伸出手,撕开糖纸,下意识地舔了一口。那甜味才刚沾到舌尖,毫无征兆地,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诡异的绿光。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整间病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生生撕裂成两半!
左边,依旧是那熟悉的弥漫着消毒水味的白墙,每一寸墙面都散发着医院特有的冰冷与死寂;右边,却是一座破败不堪的庙宇。庙梁之上,挂着四十盏命灯,幽微的灯光摇曳不定,仔细看去,那灯芯竟燃着我的胎发,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默儿是晚晚的梦穿线呀!”宁姐姐的声音从破庙的供桌下钻了出来。我惊愕地望去,只见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可那旗袍下露出的,分明是一条蛇尾巴!我惊恐地瞪大双眼,慌乱中抓起枕头砸了过去。“噗”的一声,枕头竟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身子,她就像一团虚幻的烟雾,瞬间散开,可眨眼间,又在供桌旁重新凝成实体,脸上依旧挂着那诡异的笑容:“哥哥摸摸糖纸背面!”
我颤抖着手指,翻过麦芽糖纸。刹那间,糖纸背面渗出血珠,那些血珠缓缓蠕动,竟凝成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卯时初刻,梦穿三界”。我的手像是被火灼烧一般,陡然发烫。破庙和病房开始像两张飞速切换的画片,“唰唰”交替出现。在庙里供桌上的铜镜中,我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人身着道袍,神色冷峻,正手持朱砂笔,往黄符上认真地画着我的生辰八字。
“天地翻跟头!破!”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再睁眼时,我已置身于破庙之中。供桌上的铜镜“嗡嗡”震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镜面里的道袍“我”突然转过头来,那场景让我头皮发麻,他的左眼是浓稠的糖浆,右眼却是汩汩流淌的血水,脖子上挂着一串乳牙项链,每颗乳牙的缝隙中都渗出黑血,血珠一滴滴落在黄符上,符纸瞬间“呼”地燃起,化为灰烬。就在灰烬之中,竟跳出四十只黑头苍蝇,它们的翅膀上还粘着糖纸碎片,“嗡嗡”乱飞,仿佛一群索命的恶鬼。
道袍“我”咧嘴笑了起来,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默儿来还梦债啦!”话音刚落,他手中的朱砂笔竟瞬间变成一根铁钉子,直直地朝我脖子后的疤扎来!我惊恐地往后一躲,慌乱间撞翻了供桌上的香炉。“哗啦”一声,香灰洒在铜镜上,镜面突然泛起奇异的光芒,映出一幅产房景象:护士抱着女婴站在血月下,女婴那玻璃眼珠里,缓缓爬出一条小白蛇,蛇头上赫然刻着“乙巳梦煞”!
“哥哥快吞糖!”千钧一发之际,宁姐姐的蛇尾巴卷住我的腰,猛地一甩,将我甩回了病房。我手心里的麦芽糖不知何时突然融化,糖浆顺着喉咙滑进肚子。刹那间,眼前猛地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等我再次睁眼,发现自己竟坐在一间老式学堂里。
木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作业本,封皮上清晰地写着“林默,乙巳年二月初十”。窗外的操场一片死寂,漫天飘着纸钱,仿佛下了一场诡异的雪。四十个身着寿衣的学生,正静静地蹲在沙坑边,他们的手里捧着我的命灯,灯芯燃着的头发丝细细长长,一直连到我脖子后的疤上,仿佛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我的灵魂。
“默儿是晚晚的作业本呀!”宁姐姐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我抬眼望去,她梳着麻花辫,穿着蓝布衫,一副温婉的模样,可手里握着的教鞭,竟是一根蛇骨头!我愤怒又惊恐,抓起作业本狠狠砸了过去。“啪”的一声,本子撞到黑板,黑板竟突然变成一面冰镜,镜面中映出二十年前的画面:七岁的我蹲在学堂后院,手中拿着铁钉子,正把女婴的右眼珠狠狠钉进槐树根,那画面血腥又残忍,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天地翻跟头!破!”我声嘶力竭地怒吼,双手疯狂地撕碎作业本,朝着空中用力抛洒。那些纸片瞬间燃烧起来,化为灰烬。就在灰烬之中,道袍“我”再次钻了出来。他手持朱砂笔,快速地往我额头一点:“默儿醒醒!这是丙午马年的世界!”我的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的景象又开始疯狂交替:学堂变成了嘈杂的网吧,那些穿寿衣的学生变成了打游戏的混混,他们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我的生辰八字,密密麻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束缚。
脖子后的疤突然滚烫无比,我捂着脖子,慌乱地冲进网吧厕所。对着镜子一看,镜面中映出了第三个“我”:那人染着黄毛,正拿着纹身针,往自己胳膊上纹女婴的脸。纹身针“滋滋”作响,每扎一针,我脖子后的疤就裂开一道更深的缝,仿佛身体被硬生生撕裂。
“哥哥的梦债缠三生啦!”宁姐姐尖锐的笑声从马桶里传了出来。我惊恐地看去,她穿着露脐装,手里拿着的苹果手机屏幕裂成了蛛网状,裂缝中不断爬出四十条红头蜈蚣,密密麻麻,朝着我迅速爬来。我慌乱地拧开水龙头,想要用水冲散这恐怖的一切,可流出来的竟是浓稠的蛇油。蛇油溅到纹身“我”的胳膊上,那纹身竟突然活了过来,女婴的脸“咔嚓”一口咬住他的脖子,鲜血四溅。
就在这时,麦芽糖纸从口袋中缓缓飘出,血字再次浮现:“卯时三刻,梦穿归位”。我红着眼睛,抓起洗手液的瓶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镜子。“哗啦”一声,玻璃碎成无数片,网吧、学堂、破庙,像被疯狂撕碎的画片,在我眼前飞速旋转。紧接着,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又重重地跌回了病房。
护士正在给我换药,棉签刚轻轻碰到脖子后的疤,整间病房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摇晃。白墙上缓缓渗出糖浆,那些糖浆不断蠕动,渐渐凝成宁姐姐的脸,她的声音在病房中回荡:“哥哥摸到门槛啦!”我下意识地掀开病号服,只见肚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血字:“梦穿三界,麦芽糖为引,胎衣疤为门”。
窗外,晨光不知何时突然染成了血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我捏着快化完的麦芽糖,恍惚间,听见远处传来火车“呜呜”的声音,悠长而又诡异。下一站的站牌在厚重的云层里若隐若现,仿佛在召唤着我,又像是隐藏着无尽的未知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