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二时,物资转运现场。
叶婉宁站在码头仓库区,看着工人们将最后一批机床拆卸装车。这些是兵工厂的核心设备,一旦落入日军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署长,德国那批精密车床太重了,卡车装不下!”一个工程师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拆散!能拆多散拆多散!”叶婉宁果断下令,“带不走的关键部件,扔进海里!绝不能留给日本人!”
“可是……”
“执行命令!”
不远处,一座油库正在被点燃。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那是特区最后的燃油储备。宁可烧掉,也不留给侵略者。
叶婉宁翻开账本,快速计算着:已转运物资价值约三百二十万银元,销毁物资价值约一百八十万银元,剩余……她合上账本,不忍再算。
八年心血,付之一炬。但正如林默所说——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重建。
下午四时,指挥部。
柳如烟带来一个坏消息:“我们在日军内部的线人失去联系了。最后传出的情报是:日军此次将投入四个联队,约一万八千人,配备重炮三十六门,坦克十二辆,还有……毒气弹。”
“毒气弹?”林默瞳孔一缩。
“是的。线人说,这是关东军从满洲运来的‘特殊装备’,准备用于攻坚。”柳如烟脸色惨白,“司令,如果日军使用毒气,我们的防毒面具根本不够……”
“命令后勤部,把所有库存的防毒面具发下去,优先给一线部队。没有防毒面具的,用浸湿的毛巾捂住口鼻。”林默迅速应对,“另外,通知所有部队,一旦发现日军施放烟雾,立即向上风方向转移,必要时可以放弃阵地。”
“这……”
“人命比阵地重要。”林默斩钉截铁,“还有,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国际调停团。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要让全世界知道,日本人用了什么手段。”
傍晚五时,离最后通牒截止时间还有一小时。
林默登上崂山主峰观测站,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琴岛。夕阳将海面染成金色,残破的城市在余晖中显得悲壮而凄美。
八年前,他带着几十个人来到这里,开始了这片根据地的建设。八年里,他们修路、建厂、办学、练兵,将一片贫瘠的海滨变成了繁荣的自治特区。
现在,这一切即将化为焦土。
“后悔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回头,看见韩雪梅拄着拐杖走过来。她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选择这里,选择这条路。”韩雪梅与他并肩而立,“如果您当初去南方,或者去西北,也许……”
“没有也许。”林默打断她,“每个选择都有代价。我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上的一切。”
他看着山下的琴岛城:“你知道吗?我最初想改变的,是更大的历史。但后来发现,能把这一片土地,这几个人照顾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韩雪梅轻声说,“我从北平来的时候,以为这里只是又一个军阀割据的地方。但这一个月,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里有学校,有医院,有工厂,农民有自己的土地,工人有工资保障……这在中国其他地方,很少见。”
她转向林默:“所以,我们会赢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的人,会过上您希望他们过的生活。”
林默沉默良久,突然问:“雪梅,你相信未来吗?”
“相信。”
“即使我们可能看不到那个未来?”
“正因如此,才更要相信。”韩雪梅眼中闪着光,“因为相信,所以坚持。因为坚持,才有未来。”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远处,日军舰队的灯火如繁星般亮起。
最后通牒的时限,到了。
林默转身下山,走向指挥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他最后的决定。
晚上八时,琴岛全城广播响起。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一条街道,每一个阵地:
“东海特区的军民们,我是林默。”
“此刻,日军最后通牒的时限已过,他们没有收到我们的投降书。因为,中国人可以战死,但不会跪着活。”
“明天拂晓,日军将发动总攻。这将是我们面临的最残酷的一战。我无法承诺胜利,甚至无法承诺活着见到明天的日落。”
“但我能承诺的是:只要我还站着,就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只要特区还有一个士兵,就会守住最后一寸土地。”
“现在,我命令:所有非战斗人员,按预定方案向山区转移。所有战斗人员,进入最后阵地。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侵略中国要付出什么代价!”
“八年建设,毁于一旦。但人心不灭,希望永存。今夜,我们或许会失去琴岛。但明天,后天,终有一天,我们会打回来。”
“为了这片土地,为了土地上的人,为了一个不必在刺刀下苟活的未来——”
“战斗!”
广播结束。全城寂静片刻,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呐喊:
“战斗!战斗!战斗!”
士兵们检查武器,军官们部署防线,民众们加快转移速度。恐惧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决绝。
林默回到指挥部,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启动‘磐石计划’。在主要建筑、道路、港口布设炸药。如果守不住……就把琴岛变成日军的坟墓。”
深夜十时,转移工作基本完成。十五万民众中的十二万已进入山区,剩余三万人因各种原因无法撤离,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防空洞和地下工事。
特区军队三万人,此刻还剩两万两千人。他们将分成三部分:八千人负责断后阻击,一万人负责山区防线建立,四千人作为预备队。
林默将指挥权交给陆子明:“如果我死了,由你接替指挥。记住我们的原则——保存力量,坚持斗争。”
“司令,您……”
“我要去前线。”林默穿上作战服,检查shouqiang,“最后的战斗,指挥官应该和士兵在一起。”
“太危险了!”
“哪里不危险?”林默拍拍陆子明的肩,“保重。”
他走出指挥部时,苏清月等在外面。
“清月,你怎么还没走?”
“医疗队最后一批转移,我在等你。”苏清月将一个平安符塞进他口袋,“这是当年在武昌时,你送我的。现在,它该回到主人身边了。”
林默握住她的手:“答应我,活着。”
“你也一样。”苏清月踮起脚,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一定要活着。”
她转身跑向等待的车队。林默望着她的背影,将平安符贴身收好。
凌晨三时,林默抵达崂山湾前线。这里将承受日军第一波攻击。
阵地上一片寂静,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口指向黑暗的海面。月光下,海面上日军舰队的轮廓清晰可见。
林默沿着战壕巡视,和每一个士兵握手,叫出他们的名字。这些年轻的战士,有些才十八九岁,却要面对生死考验。
“怕吗?”他问一个稚气未脱的小战士。
“怕。”小战士老实回答,“但怕也得打。我爹说了,咱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渔夫,这海是咱们的,不能给日本人。”
“说得好。”林默拍拍他的肩,“记住,瞄准了再打。一个换一个,咱们不亏;一个换两个,咱们赚了。”
凌晨四时,海面上传来引擎声。日军的登陆艇开始集结。
林默举起望远镜,看到数十艘登陆艇在军舰掩护下,如蝗虫般扑向海岸。
“准备战斗!”命令沿着战壕传递。
凌晨四时三十分,第一发红色信号弹升空。日军的总攻,开始了。
炮火瞬间覆盖了整个海岸线。这一次,日军没有任何保留,所有舰炮齐射,轰炸机群同时起飞。琴岛在baozha声中颤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林默趴在战壕边缘,看着登陆艇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开火!”
阵地上所有的武器同时喷吐火舌。机枪扫射,buqiang点射,迫击炮抛射,海岸炮兵与日军舰炮对轰。海面上炸起无数水柱,一些登陆艇被直接命中,化为火球。
但更多的登陆艇冲上了海滩。日军士兵跳下船,在装甲车掩护下,如潮水般涌来。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在炮火与鲜血中,黎明悄然来临。而琴岛的命运,将在这一天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