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羡到陵城后没有直接去找月见。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东街拐角，自己坐在后座，车窗降了一条缝，午后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气味。
面前的屏幕上是月见近几天的日常，她常去的几个地方：她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从菜市场门口提着袋子出来；每周二、四、六下午两点会去学生家授课；每天傍晚，她会沿着这条巷子散步，再绕到河边折回来。
很规律，很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出现。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段，停在月见住的那栋楼斜对面。
温羡透过车窗，仰头看二楼那扇窗，窗帘拉开了一半，窗口挂着一只玻璃风铃，下午的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道细碎的亮，在墙壁上晃了一下。
他看了很久，指节搭在膝盖上慢慢敲着。她住在这儿快一个月了，日子倒是过得安稳，像一只终于找好壳的蜗牛，把触角收进去，安安静静地待着。
忽然，有一瞬间他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敲门，但就那么一瞬间，很快就消散了。
温羡正要推开车门，余光里瞥见巷子对面站着一个可疑的男人。
他的动作停住了。
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的是同一扇窗。
那个人侧着身，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下颌线条还没完全硬朗，站姿挺拔，腰挺得很直的，带着一股年轻的稚气和不服输的狠劲儿。
宋澈。
温羡把推门的手收回来，嘴角勾了一下，很浅，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巷子里正好一阵风穿过来，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落下去，干枯的叶面擦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
啧，真吵。
宋澈敏锐的感觉到有一股视线在盯着他，他转过身，看向巷口那辆黑色的轿车。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巷子的距离对视。
风还在吹，把宋澈卫衣的帽子边缘吹得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温羡坐在车里没有动，目光越过窗沿落在宋澈身上，像看一件摆错位置的物件，冷冷淡淡的，很是不屑。
宋澈的下颌微微绷紧了，肩膀没有往后缩，站的姿势也没变，就那么迎着温羡的目光看回去，眼神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服输的东西。
温羡先开口的。
他把车窗又降了一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薄薄的讥诮：“没想到你还有点手段，能找到这儿。”
宋澈往前走了一步，隔着小半条巷子的距离站定。
“还是比不上温总，”他说，声音朗朗的，清而脆，也透着一股子讽刺的意味，“一大把年纪了，巴巴地追到这儿来。月老师摆明了不想见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温羡的眼皮动了一下，很短促。
他盯着宋澈看了两秒，像在看一只在脚边转来转去争夺领地的幼狼，够不上威胁，但吵得人心烦。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车窗慢慢升上去，玻璃合拢之前丢了一句：“那就看谁有手段吧。”
车窗关严了。
温羡的侧脸被深色的玻璃遮住，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宋澈站在巷子里看着那辆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转身往那栋楼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朝二楼那扇挂着风铃的窗户望过去。
风铃还在晃着。
****
千里之外的清市。
况野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声音很冷，眼睛里的怒火熊熊燃烧着。
“你们这群人是干什么吃的？一个活人，找了快一个月，找不到？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他身后的保镖领班弯着腰，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况总，该查的地方都查了，火车站、汽车站、周边的县城……都没有月小姐的踪迹。”
况野猛地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更恼火了，带着烧烬一切的怒气。
他走近领班一步，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借口。三天之内，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不是我想要的答案，你们可以不用干了。”
领班的嘴唇动了动，想争取一点时间：“可三天实在……”
敲门声打断了他。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快步走到况野面前：“况总，查到了，昨天温羡的助理订了一张高铁票，目的地是陵城。”
况野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停了一瞬。
陵城。
他把地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秘书：“继续盯着温羡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马上汇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手机。“再给我订一张票，今晚飞陵城的。”
秘书点头：“是，马上安排。”
况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领班，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度，但还是硬的：“你们跟着去陵城，继续找人，这份工作保不保得住，就看这一次你们的表现了。”
领班连忙点头，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
况野到了陵城，没有停顿。
他直接去了温羡落脚的酒店，敲开了那间套房的门。
温羡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门打开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侧身让开半步，打量着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况野的状态很差，连日的奔波让他的眼下发青，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和硬撑着的焦躁。
他盯着温羡看了两秒，直接跨进来，一把抓住温羡的领口，把他往墙上顶了一下，手背青筋浮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月见呢？告诉我她在哪儿。”
温羡被他揪着衣领抵在墙上，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满含讥讽。
“告诉你，然后你再把她抓回去？”
他抬手握住况野的手腕，用力掰开。
“况少爷，我可是守法的好公民，不会随意透露别人的行踪。”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况野那张焦灼的脸，“而且像你这种人，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
况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怒火烧上了他的眼睛，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原不原谅我，关你什么事？”
温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嘲笑他自自欺人。
况野被这目光灼伤，恼羞成怒。手腕猛地使力，抡起拳头就朝温羡的脸砸了过去。
温羡偏了一下头，那一拳擦着他的颧骨过去的，疼，但没打实。
他稳住后反过来一拳砸在况野的侧脸上。
两个人分开了一瞬，温羡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血迹。
他看着况野，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儿。”
况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红血丝密布的眼睛盯着温羡。他吐出一口气，拳头慢慢松开了。
“没关系，”他说，“你不说我也能找到。我不是已经找到这儿了吗？”
他转身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温羡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腹上蹭下来的那点血，用纸巾擦掉了。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况野的身影穿过酒店大堂前的空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里。
温羡收回目光，把沾了血的纸巾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
“看来动作要快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