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得让人发闷。
月见坐在沙发边缘,低垂着眉眼,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温母静静望着垂首沉默的月见,眼底清晰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愧疚。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无奈:“阿月,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
月见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温婉的女人,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探寻。
温母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思绪飘向遥远的从前,眼底漫开淡淡的怅惘。
“我也抗拒过、挣扎过。”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像我们这样的人力量是有限的,而他们能力又太强。”
“只要他想得到你,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一定会被他握在手心,你越挣脱,他攥得越紧。最后伤得最重的,只有你自己。”
她转回目光看着月见,那双眼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劝说的光。“阿羡的性子随他父亲,认准的人一定都不会放手。你越是反抗,他越是把你攥得更紧。”
“到最后,受苦的只有你自己。”
温母的话没有指责,没有逼迫,每一个字都裹着温柔的劝慰,月见听着,后背慢慢凉了下去。
她听懂了温柔下的现实,所有的反抗、所有的逃跑,都是徒劳的,最终的结果只有一个:认命。
月见垂下眼,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道极淡的笑,轻得像一缕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的烟:“所以……就只能认命?”
温母沉默了。
她知道这对个女人来说,不,对个正常人来说都太煎熬了。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自己膝盖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家居服的布料,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玻璃上映出她和月见两个人模糊的倒影,一高一低,像两株并排种在一个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温母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多年沉淀下来的妥协:“好好活着,安稳度日……总比遍体鳞伤要好。”
月见没有再说话了,她把目光从温母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上,指节泛着白,指甲掐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红痕。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碗碟被轻轻搁在台面上,脚步声从厨房门口传出来,一步一步走向客厅。
温羡端着两盘菜走出来,菜冒着袅袅的热气。
袖口被他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流畅的腕骨线条,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气,眉眼间难得地带着几分居家的松弛。
“吃饭了。”
他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了汤和米饭出来,碗筷摆放得整齐利落。
他脱了围裙挂在一旁的挂钩上,自然而然地拉开月见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拿起她的碗先给她盛了一碗汤,轻轻吹了一下才搁到她面前。
“喝点汤,今天天凉。”
月见低头看着那碗汤,白瓷碗沿上冒着细弱的热气,汤面浮着几颗枸杞和一片薄薄的姜。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机械地咀嚼送到嘴边的菜,脸上没有半分起伏。
温热的食物滑入胃里,却怎么都暖不透心底蔓延的寒意。
看着月见安静进食的模样,温羡心底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得到短暂满足。
温母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筷子,没有立刻动。
她看了一眼温羡眉目舒展的样子,又看了一眼月见低垂着眼睫安静咀嚼的侧脸,放下了筷子,开口问了一句:“阿羡……你爸爸最近怎么样?”
温羡夹菜的手没有停,声音平淡:“他最近生病进医院了。”
温母的目光闪了一下,攥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口没动的米饭,窗外的夜色落进她的瞳孔里,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着,像水面被风刮了一下。
她确实被“驯服”了,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会不担心他呢?就算他做了那么多事,他终究成为了她的丈夫。
温羡看到母亲眼底那层隐晦的关切,没有再多说。
他明白小惩大诫就够了,让温震山知道他不能随意插手自己的事,但也不能把他逼得太狠,否则狗急跳墙反而不好收场。是时候把母亲还给他了。
饭后,月见和温羡没有多留。
温羡把月见的外套拿过来帮她披上,动作熟稔自然。他半拥着她的肩,朝温母点了一下头:“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
温母送到门口,她站在门框下面,看着温羡揽着月见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月见侧着脸没有转头看她。
温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梯门已经合上了,她只看见月见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电梯门把最后一丝光也收走了。
车子后排,暖色的灯光从车顶洒下来,落在温羡冷峻的侧脸上。
他把月见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声音放得随意又带着试探:“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月见侧过脸看着窗外,路灯一棵接一棵地掠过她的视线,在她的瞳仁里投下一明一灭的光点,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让我试着接受你,跟你好好相处。”
温羡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句话落进了他一直在等的位置上。
月见沉默几秒,一字一句,说出冰冷的话:“我不愿意。”
温羡低头看着她,车厢里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那张脸的表情,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变得模糊而难以辨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月见感觉到指尖传来的一阵紧涩的痛感,她没有抽手,也没有看他。
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口,车门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月见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就被温羡一把抱起。
这一次,他丝毫没有刻意回避别墅里的佣人,在大厅中央俯身吻住她,动作急促粗暴,带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嘴唇压上来的力道带着急切和粗暴,齿尖磨过她的下唇。月见的手攥住他的发丝,试图用力想要将他推开,无果。
咬了他一下,他反而吻得更深了,铁锈味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里漫开。
这是不加掩饰的羞辱。
眼泪从月见的眼角滑出来,周围佣人见状纷纷低下头,默契有序地快步退开,给二人留出空间。
她带着哭腔和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不要在这里,回房间。”
温羡的嘴唇从她唇角移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滚烫地扑在她脸上。
指腹在她脸颊上慢慢滑着,像一条绕颈的毒舌,他开口,声音低哑:“这里不好吗?”
“为什么你永远一心想着离开我?”
他已经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怒火了,为什么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惹怒他。
月见偏过头,泪水不断滑落:“你放过我吧……我求你……放过我……”
温羡看着她满脸泪水的样子,抬起手用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指腹蹭过湿漉漉的皮肤,动作放得很轻。
真美。
哭起来也美。
他低头重新吻住了她,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抱起来,一边吻着一边往楼上走。
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把月见放在床上。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到极限的叶子。
真可怜。
温羡心里装作怜惜的想,动作却过分狠戾。
“你应该学着对我多一点爱意,像我爱你一样。”
温羡俯身将她困在身下,动作带着不加掩饰的冷酷。
不要做说些让他恼火的话。
细碎的痛感席卷全身,月见气息不稳,微弱地喘息:“轻一点……”
话语还未说完,浑身力气便被抽空。
那夜的月光很薄,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没有温度的水。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温羡端着早餐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走到床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推了推月见的肩膀:“吃早饭了。”
手碰到她肩膀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透出来的温度烫得吓人。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立刻翻过她的身体,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滚烫的。
床上的女人嘴唇干裂着,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眉心紧紧拧着,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团快要烧完的灰烬。
不好!!
温羡马上弯下腰把她从被子里抱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声音急促:“去医院,马上。”
一路疾驰,温羡紧紧抱着昏睡的月见,心底有些后悔,昨天是他太冲动了,没有克制住情绪。
抵达医院,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温羡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医生在里面做检查。
医生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表情严肃,把手里的报告单递到他面前,目光带着明显的责备。
“病人已经怀孕三周,你们家属竟然不知情?现在高烧,出现先兆流产的迹象,后续必须安心静养,情绪不能有大波动。”
怀孕?
温羡僵在原地,目光怔怔地落在报告单上那行字上——早期妊娠,三周。
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指腹沿着“三周”那两个字慢慢按了一下。
“一定要保证孕妇情绪稳定,不要长期忧愁焦虑。”医生见他没反应,又说了一遍,“……先生,你听到了吗?”
温羡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干涩:“听到了。昨天做了一些剧烈的事……会对她影响大吗?”
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眼底闪过一道了然的光,语气比刚才更冷了:“只要好好将养,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但病人体质偏弱,这方面一定要注意。”
温羡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推门走进了病房。
月见还没有醒,她躺在床上,嘴唇苍白,眉心紧蹙着,呼吸细浅。
温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知道那里有了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他的手掌轻轻落在月见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暗光浮动。
这里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
是他和月见血脉相连的羁绊。
这个孩子,会牢牢将她捆在自己身边,她再也无法轻易逃离。
半天过后,月见的体温慢慢回落,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洁白的吊顶,消毒水的气味萦绕鼻尖。
这里是医院。
“你醒了。”温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小心扶着月见坐起身,让她依靠在床头。
“已经睡了很久,饿了吧。”
保姆一早送来清淡的小米粥,温羡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长时间没有进食,身体虚弱,饥饿感真切袭来。月见垂着眼,微微张开苍白的唇,咽下粥水。
等她吃完了那碗粥,温羡把碗收了,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耐心和满足。月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不想看他。
温羡看着她刻意疏离的模样,没有动怒,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蜷成一团的背影,伸手把她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碰了一下她微凉的耳廓:“你今天发烧进医院了。”
月见垂眸,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温羡继续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愉悦:“医生检查出来,你怀孕三周了。你要做妈妈了。”
怀孕三周?
不可能。
月见猛地翻过身来,撑着床垫坐起来,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了,瞳孔缩紧,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不可能!”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温羡的脸,像要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我怎么会怀孕?”
而且已经三周,这怎么可能!!
温羡看着她的反应,目光里那层温和慢慢收了一些,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声音平稳:“为什么不可能?”
她明明一直按时服用避孕药,绝不可能怀上。
“你在骗我对不对?”月见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追问,“我怎么可能怀孕?”
温羡静静欣赏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缓缓开口:“可事实就是,你怀孕了。”
他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传过去。
“你的肚子里,已经有我们的孩子。”
月见不愿意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情绪彻底崩溃:“我一直都在吃药!怎么会怀上!”
“你说那些混在维生素瓶子里的药片?”温羡指尖轻轻摩挲她的唇角,语气平静得残忍,“很早之前,我就全部换掉了。”
“那栋房子里我装了监控,你的一举一动,我全都清楚。”
月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低声喃喃,像是在质问自己。
转瞬,她猛地睁大眼睛,眼底布满红血丝,语气急促而坚定:“我不要这个孩子,我绝不会生下他。”
不要?
温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意,嘲弄着她天真的想法。
“如果你打算打掉孩子,觉得用一条小生命去换李文静,很划算的话,你尽管试一试。”
他慢条斯理继续施压:“林家父母虽然顺利脱身,可李文静回来了,她的家在这座城市,她的工作在这座城市。你要想清楚。”
原来所有计划,所有她暗中联络的人,全部都在他掌控之中。
月见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一片灰白,大颗大颗泪珠不断滚落,砸在温羡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指缝滑落下去,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肩膀塌下去,脊背弯着,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竹子。。
温羡温柔地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抚:“别哭,情绪激动对孩子不好。”
“你看,林家一家人都平安离开了,我还给他们打了足够几代人衣食无忧的资金,你该高兴才对。”
是吗?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照进来,落在他拢着她肩膀的手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月见呆愣的看着影子。
她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哭。只是侧过脸,把目光从温羡脸上移开。
她就那么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久到温羡的手指从她肩上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时,她也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