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马儿却如履平地。辞长安不由得想起夜翎曾经说过的山贼。
穿过驳杂的林间,到时已经傍晚,营寨燃起篝火。看起来,这群绿林强盗的规模还不及安澜的一支禁军大队,也只是百余人的样子,然而人声鼎沸,好似过年时的街道。
三人翻身下马,早有人在寨口迎接,接过缰绳。林恒道一声谢,领着二人进了营寨。
刚进营寨,所有目光齐刷刷望向三人,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恭迎大当家,六当家,七当家!”
辞长安从未受过如此阵势的欢迎,有点措手不及,倒是林欣晨宛如回家一般笑着挥手。
“哦对了,长安,来之前三叔和我说好,我们来了之后你是六当家,我是七当家。这场篝火晚会就是给我们准备的。”林欣晨看辞长安疑惑,解释道。
“我们刚来就坐交椅,不合适吧?”辞长安惊道。
“怎么不合适,全山寨没人打得过你们,这个名次我还怕亏了呢。”林恒道,“不过,晚宴要一会儿再开,我们各头领先开个会。”
“对了,你说过的刀。”
林恒顺手从兵刃架上捡起一把横刀,朝辞长安扔过去。辞长安顺手接住,顺手耍个刀花还刀入鞘,简单的动作极为潇洒,竟引得周围一阵喝彩。
这把刀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熟铁刀,除了未曾上色以外和辞长安之前的没有任何区别。
进了大帐,一张方桌摆在帐内,四个人已分别在两侧入座,饶有兴趣地看着辞林二人。林恒伸手示意两人的座位,自己坐上首席。
几个头领的兵刃都放在自己身边,靠着椅子,想必是因为山贼生活危险,要随时做好遇袭的准备。唯独第二个椅子旁没有兵器,为人看起来也相对斯文,倒像是读书人。
“二当家高愁,三当家胡索,四当家谢獒,五当家夏侯山,他们的兵器你们看到了,”林恒一一简单介绍道,又转向几个原先的头领,“二位新人,小晨子不必说,大哥的虎子终于长成了。至于这位辞长安,我早就提过很多次,据小晨子说是智勇双全,要比他坐前一位才行。”
林欣晨点点头示意,辞长安不安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道:“各位前辈,往后多多关照。”
众人一愣,而后哄堂大笑。
“你看你看,这从宫里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林恒笑道,“长安啊,我们这里没上下之分,更没有什么前辈。你看我是老大,剩下的老二老三顺延,以后你就叫老六。”
“老二,平时总嫌哥几个太粗,以后就有人陪你吟风弄月了。”三当家大笑着重重拍二当家的背,拍得后者身子震了震。
二当家似乎早已习惯,也笑道:“老三还没喝酒,怎么就成了这副样子,不是说了让你轻点拍我。还有,你对人家老六温柔一点,别使你那混混性子。”
见营寨内氛围融洽,辞长安自觉心中一暖,安澜的大殿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
林恒道:“我们这里二当家是军师。一开始我还不认这书呆子,但你别说,自从有了他,咱们少死不少弟兄。看来光靠咱粗人还是不行,大哥······大哥还是先见之明。”
提起大哥,营寨里的火热似乎被冷水浇灭,几人一时有些沉默,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欣晨。
“小晨子,真像啊。”二当家叹道,“眉眼里,鼻唇里,就好像大哥又回来了一样。那柄陌刀,记得有人赞过,横刀一呼,天风裂;陌刃霜凝,寒侵月。当年大哥在,我们兄弟怕过谁?”
“都怪那该死的老婊子,大哥给帝国卖了一辈子命,就因为什么狗屁分裂,居然要杀大哥祭旗?”三当家怒目圆睁,一拍桌子,仿佛立刻就要和仇人拼命。
林恒抬手打断他们:“好了好了,今天英杰到此,是大喜日子,不提这些。”
“老大先提的嘛。”四当家撇撇嘴。
“好,我的错。”林恒无奈笑道,“对了,老六,不妨讲讲你们两个的一路经历,从杀杭家小儿到帮安澜国公主上位,那可真是传奇,大家都早想听了,对不对?”
一说这些,众人顿时来了精神:“对!”
见这么多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辞长安笑了笑:“既然各位想听,我就慢慢讲来。”
那是在初秋,在同一屋檐下长大的赵步云、环青、辞长安,被郭子山“扫地出门”,送到了帝都,让他们以后自己谋生。三人都是星烬者,除了战斗外一无所长,盘缠很快用尽。恰在此时,杭家举行了世家联赛。
世家联赛,即由财大气粗的世家出资举办的大型赛事,规定年龄以下的星烬者都可以参加。参赛者在赛场中展开角逐,世家代表会全程观战,最后选出心仪者,若心仪者愿意便吸纳进世家。即使没有被选中,取得一定名次也可以获得丰厚奖品。
显然,联赛是世家选拔人才、扩充实力的手段,而加入世家也代表着最好的资源、平台、机会,何况奖品也极诱人,但凡不是已有后台的人,无不趋之若鹜。而这一次的联赛更为特殊,因为杭家主决定就此选出自家大小姐的乘龙快婿,所以也是杭小姐的比武招亲。
三人初经世事,懵懵懂懂,不过参赛有奖是显而易见的,于是便报了名。
联赛在一种名为溯流境的境空举行。境空即独立于现实世界的空间,由时空系星烬者生成,而在溯流境中,无论身体受到何种伤害,哪怕四分五裂,在出了境空之后也会恢复原有状态。因此,大家都可以尽情发挥实力,溯流境也就成了最理想的比赛场地。
但溯流境的条件极为苛刻,不仅只有顶级星烬者能够生成和维持,消耗的星能也是巨大的。另外,溯流境并不稳定,若有过于强大的星能在其中搅动,便有可能出现裂缝甚至破碎。
事情也就坏在这里。
三个少年出身民间,没去过学院,所修习的又只是武功,本以为混个安慰奖就谢天谢地,谁知各路人马来袭时竟纷纷击破,辞长安和钟巫也是在战斗中相识;后来帝国学院号称不世出的天才队伍出现,三人依然能够平起平坐,最后达成休战,各自收手。那时的辞长安以为,这下一定能与伙伴们一起出人头地了。
可是,意外发生了。
不知如何侵入的异兽出现在赛场中,实力极为强大,使得杭家主首席侍从海墨渊不得不亲自出手。溯流境中的星能过于激烈,尽力维持之下还是开始破碎,辞长安和环青分别跌入两道不同的裂痕,三人从此分道扬镳。
辞长安醒来时,身边只有林欣晨一人。二人孤独无依,结成同盟,本以为能继续夺得名次,再与同伴会合。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已经不是赛场,而是杭家子弟的后花园。
一开始发现他们的是杭家的独子杭昭然和一个小书童,他的年纪与两人相差不大,再加上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性子,两人自然而然以为这是比赛中的又一个对手,于是当即开战。杭昭然并不能敌,由于是溯流境,辞长安没有留手,将他斩杀。
之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来的人越来越多,均是杭家外门子弟,两人虽然不解,但应付自如,接连杀伤多人。直到,那一男一女出现。
出手毒辣的女子,辞长安后来知道正是杭明然,那一脸凶相的男子他尚不知其姓名。他们本就是被围攻,加上这实力相当的二人,顿时落入下风,节节败退。此时辞长安已从对方叫骂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自己的所在,也明白自己闯下了多大祸事,心念电转间决心带林欣晨逃出生天。
最后,二人终于拼死突围,但也身负重伤,幸得好心人相救才留了一条命。为了不连累人家,两人伤好后便出走,过上流浪生活,直到遇见泠启音。
后来的故事,辞长安也娓娓道来。
各位头领都听得入迷,待辞长安话音落下了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可以说是历尽艰辛,你们能活到现在真是了不起。”二当家点头道。
“怪不得他们不发通缉令呢,这件事从头到尾分明都是他们的错,比武招亲倒把自己孩子招死了,要是传出去还不够丢人的,”林恒冷笑一声,“这些大世家自称是名门正派,还不是私底下派人追杀你?”
“他们的错?”
“当然了,他们办的联赛,出了意外当然是他们负责。”
辞长安自小受到郭子山教育,所习等级规矩森严,始终下意识以为错在自己。此时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啊,明明是他们的错,为什么要我来经受这些?
再联想到杭明然对自己的态度,辞长安的愧疚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腾然而起的怒火。
门外人声愈发嘈杂,林恒笑道:“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外面的弟兄都等不及了。走吧,今晚好好喝点,特别是新来的两个当家。”
众人一出帐门,林恒高声宣布开饭,篝火晚会开始。
“老六,听说你特别能打,咱俩试上一试,也给大伙助助酒兴。”三当家拉住辞长安,粗犷地笑道。
三当家胡索使一杆狼牙棒,人生得胡子拉碴,显然是个战狂。众人一听有好戏看,起哄声排山倒海,辞长安自然没有推脱之理。
“好,那么得罪。”
两人站在中间让出的一片空地上,胡索将狼牙棒绕身挥舞,虎虎生风,引得一片叫好;辞长安只是拔刀,左手背在后面,做个请势。
胡索毫不客气,狼牙棒直接竖劈而下,辞长安侧身躲开,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
辞长安随即踩住棒杆,横刀斩其前手,本以为这一刀足以逼胡索狼牙棒脱手结束比赛,然而对方一个上步,调转长杆挡住此刀,又肩扛借力,甩飞踩在棒上的辞长安。
辞长安翻身落地,没想到这绿林强盗也有两下子,当即认真了些。
眼见狼牙棒再次飞来,辞长安接连闪避躲开连击,抓住最后一次力泄的机会伸刀卡在狼牙之间,随即上步前探,转身带刀,刀背直向胡索袭去。胡索后退一步,提杆挡下,辞长安左手依然背在身后,闲庭信步般挥刀抢攻,他的横刀本就迅速,近身狼牙棒这样笨重的兵器更显优势。
“好!”胡索大笑一声,突然一个大步后撤,扛起狼牙棒大幅转圈,掀起阵阵风浪。这招本意是将辞长安逼退,然而作为星烬者,辞长安反而利用招式易被看穿的特性边闪躲边继续近前,横刀保持直指的动作不变,胡索被迫步步退后。
眼看对方退得快撞到后面的人了,又是前辈,辞长安当即收刀,一个拱手:“三当家功夫在我之上,在下佩服。”
胡索丝毫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果然厉害!你赢就是你赢,客气什么,咱这里没那许多规矩!”
众人欢呼起来,胡索和辞长安立即被人拉走。
胡索被拉到糙汉子堆里,而辞长安坐在一群少年围成的圈子中,和林欣晨紧挨着。
这些少年大的不过二十,小的连十岁都不到,看向辞长安和林欣晨的眼神尽是崇拜,争先恐后地递过烤肉和木酒杯。
辞长安没喝过酒,想要推辞,林欣晨却笑道:“长安,这是小孩桌,酒没度数,尝尝吧。”
辞长安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确实很淡,倒也解渴。
这桌的确与其他划拳拼酒的酒桌不同,倒像是专门为辞长安准备的清净吃饭的地方。看少年们欢声笑语,辞长安思绪不禁飘向离家之前的日子。
那时的他有那么多人呵护,那么多人喜爱,每天无忧无虑;最重要的是,步云和环青都在身边。辞长安曾一度以为,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
“六当家,能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身边的男孩眨着大眼睛道,“我们可早就想听了。”
“叫我长安就好了,我给你们讲。”辞长安笑着点点头。
这些人朴实而热情洋溢,辞长安实在难以将他们与穷凶极恶的强盗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