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锦兰城外
西北的冬天来得异常快,十一月刚到不久,北风带着冷意突袭,仿佛要吹灭所有的弱小。呼兰宇的部队在城外驻扎了半个月了,呼兰部队的士兵士气高涨,凌天关已经失守了,战神周飞也在十一月初战死,现在守城的不过是他那才十八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就算周睿年少有为又如何,就算周睿守了半个月又如何。
他们有丰富的粮草,强大的武器,攻下锦兰城,直抵雒阳,不过是时间问题,就算大雍的援军赶到,也不过是一帮草包罢了,胡人叫嚣的声音在城外此起彼伏,仿佛要冲破牢笼的猛兽,渴望撕碎这锦兰城,踏平大雍的江山如画。
“报!少将军,城中百姓已全数转移至虞城。”
前来报信士兵的铠甲已经破损了,脸上被血汗和泥混合粘满,让人分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城中的粮食还够几日?”
周睿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头上的白巾在风中飘扬,他已经好几日都没有合眼了,十五日了,他们已经死守了十五日,期间各种计策都用过了,就是无法摧毁敌军那威力巨大的武器,他望着远处的呼兰宇旗帜,眼中的惊起了骇浪,城外的大军随时都有攻城的可能,如果锦兰城失守,那呼兰宇便可直抵皇城,到时候,这就是撬开大雍皇朝的钥匙,他不能让这把钥匙给到呼兰宇的手里。
江玉韬几日前的书信里说他和三皇子已游说各王出兵,凑成的援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可是昨日和江玉韬的日常书信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说明路上出了状况。周睿看了看灰蒙的天空,风中没有鹰隼的身影。他心中的不安加重,不管怎么样,他一定会守住,他还要带着父亲回去和母亲葬在一起!
“今夜城中的巡逻增加一成。”
昏黄的府邸内,周睿在和守城的将领讨论今夜的部署。
“少将军,为何今夜要换防?”
“呼兰宇有几天没进攻了?”
“三日。”
众人反应过来,以往呼兰宇每日都发动一次进攻,虽然时间不定,但未曾停止,如今三日都没有动,极有可能是要拼最后一击,蓄势待发,休战了三天的胡人战士士气正盛,正是一举拿下胜利的好时机。
卯时一刻,锦兰城北门城墙下,一支胡人小军队正在摸索前进,只见其中一人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迅速地将云梯搭在了城墙上,带队的人正是呼兰宇的弟弟呼兰郝,他们已经在北面的小山上埋伏了一天,终于得到消息,现在正是换防的空虚的时刻!呼兰郝轻盈的爬上云梯,魁梧的身材却像猎豹一样灵活,城墙上空无一人,远处士兵交谈的声音隐隐传来,他心里暗喜,吹了一声口哨,下面的人听到声音,已经快速的上来了。
“这么顺利,会不会有诈?”
众人缓慢的靠墙移动,副将塔努尔心中有些不安。
“哥哥的探子是可信的,一刻钟的时间这边没有人。我们只要打开城门就好,哥哥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呼兰郝众人已经来到城门口,他抬手刚要放出烟花信号,塔努尔急忙拉住他的手。
“你不觉得奇怪吗?城墙上没有人,怎么城门口也没有人,我们中计了!”
塔努尔话音刚落,一只箭羽已经射穿他的喉咙,他回头望去,只看到南山骑在马上,手里是拉开弓的姿势。
“快!跑!”
呼兰郝惊恐的喊着,可是四处而来的箭雨让他们无处可逃。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呼兰郝的眼睛还睁着,怎么会,他们明明就要赢了啊。
“来人!还没有呼兰郝的消息吗?”
呼兰宇眉头紧锁,还没听到手下的回答,营帐外却一阵骚乱,他跑出帐外,火光照耀了暗夜,映出他那张满是胡渣的脸。
“那是机巧部的方向!”
“快!快救火!”
众人骚动起来,呼兰宇却很快收住了心绪,止住众人。
“不必了!那东西已经没用了!”
火光照映着呼兰宇,他举起双手,看着每一位部族的战士。
“兄弟们!”
“我们已经休息了三天,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对面,是我们美好家园的起点!拿下锦兰,我们的兄弟姐妹将有数不尽的财富!我们再也不用每年向大雍皇帝俯首称臣,向这些矮小懦弱的汉人献上我们最好的牛羊!”
“我们已经杀了他们的战神!他的儿子,周睿,今夜也将死在我们的刀下!”
“上吧!这一次!我们不靠汉人的攻城机具!我们只靠我们自己!我们只靠我们手里的弯刀!靠这一身的力量!大地之神会保佑我们!胡部!黎明的曙光到来的时候!胜利将属于我们!”
冲锋的号角划破黑夜!呼兰宇带领着队伍发起了最后的进攻,他就像头狼一样勇猛,而身后的狼群,一样来势汹汹,那是草原孕育出来的力量。
身后有利箭飞来,呼兰宇侧身想躲,没拉住缰绳,从马上翻滚下来,他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稳住身形,看着眼前提枪的少年。
“周睿?你跟你父亲年轻时真像。”
“我来取你的狗命。”
呼兰宇甩出弯刀,弯刀在空中和枪锋碰撞,发出震耳的声音,周睿招招致命,不给呼兰宇松懈的机会,少年的仇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能保持清醒的复仇。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能拥有你们汉人的新武器。”
一枪划过了呼兰宇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呼兰宇甚至能看到飞起的血线在空中划出的弧度。
“你就没有怀疑过你守护的这个朝廷吗!”
随着“锵!”的一声,呼兰宇的弯刀抵在了胸口,这一枪差点要了他的命,面前的少年朝他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魔。他的弯刀划破了周睿的手臂,但是周睿感觉不到痛,他拿枪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呼兰宇蓄力奋力一劈,硬生生地将枪臂砍断了,他发起反攻,周睿却随手拿起地上的一把剑,甩手舞出一个剑花,挑断了呼兰宇的手筋。
周睿身上的铠甲都被血淋湿了,有他的,有呼兰宇的,他的脸上都是血水,他顾不上擦,被呼兰宇划伤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他知道他的这条手是废了。
看着地上匍匐的呼兰宇,他想起父亲躺在棺材里的样子,他还没来得及听父亲的一句训诫,他只看到父亲安静的躺在那,不会再用那宽大粗糙的手去拍他的头,嘴里骂着“小兔崽子”,他躺在那里,和当初母亲走的时候一样,不会再发出一点声响了。
“呵!”呼兰宇仰躺在地上,他看着天边微亮的晨曦,他忽的笑了起来。
“你也快顶不住了吧,哈哈哈!我不亏!”
“和周飞打了一辈子,死在他儿子手上,也值了。”
周睿扬手划破了呼兰宇的喉咙。耳边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周睿知道,他的战场已经结束了。胡部的首领虽然死了,但是胡人士兵的怒气还在,他们并没有因为呼兰宇的阵亡投降,混战还在继续。
当晨曦的瑕光开始渲染云层的时候,远处响起了铁骑的马蹄声。周睿望着由远及近的旗帜,上面的雍字在他的瞳孔中渐渐清晰,他终于露出轻松的笑,身体向后倒去,他太累了,他想休息一下,耳边传来南竹和南山的呼喊,他想回应,可是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了。
“兰瑾!你别睡!你看看我!我来了!我来了啊!”周睿听到江玉韬失声的喊,这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从未这样失态,江玉韬的泪滴落到周睿的脸上,周睿轻轻眨了眨眼,最后还是合上了眼眸。
周小将军,卒于锦兰战场,年方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