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父皇:我想当皇帝了 > 第115章 父子生隙,尉迟举荐策(二)
  尉迟宝琳的宅邸后堂,烛火被穿堂风刮得忽明忽暗。
  魏王府的管事缩在阴影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这位二公子盯着密信足有半柱香,眉峰时而拧紧,时而又松了些,偏生一句话都不肯应。
  "二公子,"管事终于按捺不住,干咳两声,"我家殿下说了,您父亲若真把左武卫的旧部都交予吴王,往后这京中宿卫的兵权可就..."
  "住口。"尉迟宝琳突然捏皱信笺,烛火"腾"地窜起,将那抹暗黄的纸角舔出焦黑。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喉结动了动——三日前李泰请他饮宴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说吴王表面尊他父亲为柱石,实则是要借老将的名头收编寒门武将,等羽翼丰满,第一个踢开的就是他们这些勋贵之后。
  可方才在别庄外,他分明看见父亲握着李恪的手,眼角还挂着泪。
  那副模样,像极了小时候他偷溜出府被训,父亲却偷偷塞给他糖糕时的神情。
  "你且回吧。"尉迟宝琳突然甩袖,"我...再想想。"
  管事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刺耳的声响,等那道佝偻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垂花门外,他才重重跌进椅子里。
  案头的茶盏早凉透了,他端起来灌了一口,凉得后槽牙发酸——李恪这三个月的手段他不是没看见,从给尉迟府的老仆添月钱,到命人翻出武德年间的军籍册,连当年父亲手下那个因救他而断了腿的老兵,都被寻到了洛州的庄子里。
  可魏王府的话也并非全是空穴来风。
  前儿他去左武卫找旧友喝酒,听人说王孝杰那小子最近总往军器监跑,说是要改良陌刀的锻造工艺。
  王孝杰是谁?
  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折冲都尉,若没有吴王撑腰,哪轮得到他插手军器?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尉迟宝琳咬了咬牙,抄起狐裘搭在臂弯——有些话,得当面问父亲才是。
  李恪回到吴王府时,东院的灯还亮着。
  柳轻眉跟着他进了书房,见他解下大氅随手搭在椅背上,指节抵着眉心静坐片刻,才开口:"影卫可查清楚魏王府的人说了什么?"
  "回殿下,"柳轻眉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那管事走时落了这个,是魏王府常用的沉水香。
  影卫混进后厨,听那管家说信里提了架空老将寒门专权八个字。"
  李恪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烛火映得他眼底发亮,像淬了火的刀刃:"宝琳那孩子...从小被捧惯了。
  他父亲是凌烟阁的老国公,他自己却连个实职都没捞着,心里本就憋着股气。"
  "那我们..."
  "去把王勃叫来。"李恪突然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指尖划过雁门关的标记,"再让刘仁轨把历年北疆布防图找出来,要最详细的那版。"
  王勃揉着眼睛进来时,李恪正往宣纸上铺布防图。
  青年策士的目光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那是他前日陪李恪查阅《贞观政要》时,殿下突然指着"边军轮换"那章说"此处可做文章"。
  "起草一份《北疆巡防建议书》。"李恪将狼毫塞进王勃手里,"要写清楚,边军换防需得有老将压阵,那些在沙场上滚过二十年的,比十个年轻参将都顶用。
  再提老将顾问团,每月初一十五到政事堂议事,俸禄按从三品给。"
  王勃的笔顿在半空:"殿下是要..."
  "要让老国公知道,我图的不是他手里那二十三个旧部,是他背后四十年的兵道。"李恪的声音放轻了些,"另外,把当年柏壁之战时,他带的玄甲军阵亡名单附在后面——我前日整理的那本,再抄一遍。"
  天刚蒙蒙亮,房遗直就带着食盒进了尉迟恭的别庄。
  老国公正蹲在院儿里喂鸽子,见他来了,用袖子抹了把嘴:"你小子怎的?
  昨日刚喝完酒,今日又带什么好东西?"
  "不是酒。"房遗直打开食盒,取出一卷用黄绫裹着的文书,"吴王让我转交的。
  说是怕您嫌他烦,不敢亲自来。"
  尉迟恭抖开黄绫,目光扫过"北疆巡防建议书"七个字,突然顿住——最上面一页,赫然是武德三年柏壁之战的阵亡名录。
  他颤抖着指尖抚过"张黑牛""马三斤"这些名字,喉结动了动:"当年...我只记得张黑牛是蒲州人,家里有个瞎眼老娘。"
  "后面还有顾问团的章程。"房遗直指了指第二页,"每月初一十五,您带着老兄弟去政事堂坐一坐,给新将们讲讲当年怎么破宋金刚的。"
  尉迟恭突然笑出了声,震得鸽群扑棱棱飞起:"好个李恪!
  他这是怕老夫闲出病来,给找了个差使!"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尉迟宝琳掀开门帘冲进来,额角还挂着汗:"父亲!
  吴王这建议书,分明是要借您的名头..."
  "借名头?"尉迟恭把名录往他怀里一塞,"你且看看,这名单上的三百四十六个名字,他是怎么从一堆旧军籍里扒拉出来的?
  当年我在灵州养伤,连自己都记不全!"他抄起桌上的酒坛灌了一口,酒液顺着银须往下淌,"你当他图什么?
  图你爹这把老骨头?"
  尉迟宝琳翻着名录的手慢慢垂下来。
  烛光照着"马三斤"三个字,那是父亲常提的亲兵,当年为救父亲挨了三箭,咽气前还攥着父亲的衣角说"将军莫哭"。
  "他若真要架空老将,何须把这些死人的名字都翻出来?"尉迟恭拍了拍儿子的肩,"你啊,到底是没在沙场上滚过。
  有些情义,比刀枪还金贵。"
  夜更深了。
  李恪站在庭院里,望着天上的弦月。
  柳轻眉捧着个檀木匣过来,匣盖掀开,一抹寒光刺痛了眼——那是柄半旧的钢鞭,鞭身缠着的牛皮绳已有些磨损,却擦得发亮。
  "影卫从朔州老宅寻到的。"柳轻眉低声道,"老国公年轻时用的,后来打仗断了一截,便收在箱底了。"
  李恪指尖抚过鞭身的凹痕,仿佛能触到四十年前的血与火。
  他抬眼望向东方,那里已泛起鱼肚白——明日,该带着这东西,去会会那位老国公了。
  晨雾未散时,李恪已带着柳轻眉等四人出了吴王府。
  他亲手捧着的檀木匣用玄色锦缎裹着,指尖隔着布料都能触到匣内硬物的轮廓——那是昨日影卫从皇室典籍库最深处翻出的旧物,裹着岁月的沉灰,却在他命人擦拭后,露出淬过千锤百炼的冷光。
  "殿下,尉迟别庄到了。"王孝杰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李恪抬眼,见朱漆门楼下,尉迟恭正扶着门框张望,银须被风掀起几缕,倒比昨日更显精神。
  "老国公早。"李恪未等随从通报,便大步上前,将檀木匣双手奉上,"昨日得了件旧物,特来请您过目。"
  尉迟恭的目光刚触到匣面,呼吸便陡然一滞——那匣角的云纹刻法,与武德四年太宗赐他的御制木匣如出一辙。
  他颤抖着掀开匣盖,钢鞭的寒光霎时刺痛了眼。
  鞭身缠着的牛皮绳虽已发暗,却擦得纤尘不染,鞭尾那道半指长的缺口,正是当年柏壁之战时,替李世民挡下刘武周部将铁槊留下的。
  "这是......"尉迟恭的指尖抚过缺口,喉结动了动,"当年陛下说我护驾有功,亲手递到我手里的。
  后来我伤重休养,想着怕折了圣物的威风,便......"他突然顿住,抬头时眼眶已泛红,"你怎的寻到的?"
  "典籍库的老典书说,这鞭随《武德实录》一起收着,说是要等旧主重认那日才见天日。"李恪退后半步,垂眸道,"我想,能让它重见天日的旧主,非老国公莫属。"
  院外忽有马蹄声急。
  裴行俭掀帘进来,腰间玉牌撞出清响:"殿下,左庶子杜正伦的马车刚过朱雀街,怕是要往魏王府去。"他目光扫过案上的钢鞭,眼底闪过精光,"不如趁今日,设个家宴。
  请韩愈大人作陪,再让御史台的人递个帖子——老国公的态度,总得让长安城里嚼舌根的听听。"
  李恪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望着尉迟恭仍攥着钢鞭的手,突然笑了:"老国公觉得如何?
  您若嫌吵,我们便关起门喝两盅。"
  "吵?"尉迟恭猛地将钢鞭往桌上一磕,震得茶盏跳了跳,"当年在玄武门,我提着这鞭冲进秦王府时,比这吵十倍!
  摆宴!
  让长安的官儿们都来看看,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替陛下镇镇场子!"
  未时三刻,吴王府的东厅已坐满了人。
  韩愈捧着茶盏,眼角余光扫过首位的尉迟恭——老国公今日特意穿了件簇新的玄色锦袍,腰间悬着那柄钢鞭,连胡须都梳得整整齐齐。
  下首的尉迟宝琳捏着酒盏,指节发白,却始终垂着眼。
  "诸位今日来,是给老夫这个糟老头子面子。"尉迟恭突然拍案起身,钢鞭"当啷"一声磕在案角,"可老夫得把话说明白了——这大唐的将,该是能扛刀枪、护百姓的!
  那些躲在幕后嚼舌根子的,说什么架空老将寒门专权?"他抓起钢鞭在空中划了道弧,"当年我带玄甲军冲阵时,手下的兵有几个是勋贵?
  还不都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穷小子!"
  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
  韩愈的茶盏"咔"地裂了道细纹——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场寻常家宴,却不想老国公竟把话挑得这般明。
  再看尉迟宝琳,此刻正攥着帕子擦汗,连耳尖都红透了。
  "父亲!"尉迟宝琳突然起身,声音发颤,"是我糊涂。
  前日魏王府的人来说...来说吴王要夺您的权,我...我信了。"他"扑通"跪在青砖地上,"儿臣错了!
  往后再不敢听那些混话!"
  尉迟恭的钢鞭"当"地落回鞘中。
  他弯腰扶起儿子,声音软了些:"你啊,得学着看看人心。"他转头看向李恪,目光里多了几分热辣,"吴王今日把钢鞭还我,是还我当年的血性。
  这血性,该用在保家卫国上,不是窝里斗!"
  李恪端起酒盏,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老国公的血性,是大唐的底气。"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根细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至于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我这吴王府的门,可容不得。"
  宴席散时已近黄昏。
  尉迟宝琳跟着父亲上了马车,临上车前,偷偷塞给柳轻眉一个信封。
  柳轻眉拆开看了眼,递给李恪——是封谢罪帖,字迹歪歪扭扭,末尾还沾着墨迹,显是仓促写成。
  "人心如水,顺则安,逆则溃。"李恪将帖子收进袖中,望着渐暗的天色,"宝琳这孩子...总算是醒了。"
  此刻的太极宫,尚食局的宫灯刚点亮。
  李世民倚在龙案前,指尖摩挲着尉迟恭刚递来的奏章。
  奏章末尾,老国公的字迹力透纸背:"吴王胸有丘壑,心怀黎民,臣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荐其参知机务。"
  "吴王......竟得此人相助?"李世民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案头的《贞观政要》——那书翻在"任贤"篇,页脚被他用朱笔圈了又圈。
  殿外的晚风掀起窗纱,将奏章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他未说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