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李恪捏着影卫递来的染血布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老仆暴毙的消息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三日前他刚让影卫守住宇文宅西跨院,如今那守夜的影卫正跪在廊下,额头抵着积雪,声音发颤:"属下换班时还见老仆在烤火,再去瞧时...他胸口插着把短刀,血把被褥都浸透了。"
"血书呢?"李恪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霜的剑。
影卫浑身一震,从怀中摸出半卷染血的帛书,边角还粘着未干的血痂。
李恪展开时,"吴王胁迫我等,图谋不轨"几个字刺得他瞳孔骤缩——墨迹混着血渍,却偏偏每一笔都工整得反常,倒像是先写了字再往上泼的血。
"报——"
前院传来马蹄嘶鸣,大理寺的差官撞开垂花门,玄色官服上落满雪粒:"吴王殿下,御史台急报!
宇文宅命案现场发现血书指证,陛下已着大理寺即刻提审!"
李恪盯着差官腰间晃动的银鱼符,喉间泛起冷意。
他太清楚这局是怎么布的了:先以黄金诱宇文述做替死鬼,再杀证人灭口伪造血书,最后借太宗之手将他打入死局。
可对方算漏了一步——他李恪,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劳烦通传陛下。"李恪扯下玄色大氅披在身上,发冠在动作间微微歪斜,倒添了几分孤勇,"本王请求亲赴现场查验。
若真有谋逆实证,本王自缚双手随大理寺走;若查无实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差官发白的唇,"还请陛下治诬告之罪。"
差官被他眼里的锋芒刺得后退半步,忙不迭点头:"某...某这就回禀!"
半个时辰后,李恪带着崔婉儿踏入宇文宅西跨院。
密室门一打开,腐血混着松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老仆仰面倒在炕边,胸口的短刀只留三寸刀柄,鲜血顺着青石板缝流成暗红的河。
血书就压在他右手下,帛书边缘被血浸透,中间的字迹却干净得像是刚写上去的。
崔婉儿取出袖中铜制放大镜——这是她参照西域琉璃镜改良的,此刻正凑在血书前:"殿下看,血渍是后泼上去的。"她指尖轻点帛书右下角,"这里墨迹未干时被血覆盖,边缘晕染开的是墨,不是血。"
李恪蹲下身,戴了薄绢的手指抚过老仆僵硬的右手。
指甲缝里沾着暗褐色的东西,他凑到鼻端轻嗅,是松烟墨的苦香。"他临死前还在写字。"李恪抬头看向崔婉儿,眼里闪着锐光,"可血书的字迹连笔锋都稳得像刻上去的,活人将死时哪能写这么规整?"
崔婉儿蹲在另一侧检查尸体,突然"咦"了一声。
她用银簪挑开老仆的左手,掌心里还攥着半截狼毫笔,笔杆上沾着干涸的墨渍:"他是在写字时被刺杀的。
凶手杀了人,又抓着他的手写血书,可慌乱中没注意到..."她用放大镜照着血书的"谋"字,"这一横的运笔方向和死者平时写的相反——我前日替殿下整理卷宗,见过这老仆抄的户籍册。"
李恪站起身,目光扫过密室里的炭盆。
盆中还有未燃尽的纸灰,他蹲下身拨了拨,一片未烧完的碎纸露出来——上面隐约能看见"魏王"二字。
"好个借刀sharen。"李恪将碎纸收进袖中,转身时正看见大理寺卿带着衙役涌进院子。
他指了指老仆手中的狼毫和血书上的字迹:"诸位且看,死者指甲有墨渍,掌心握笔,分明是临死前在写什么。
可这血书的字却毫无濒死时的颤抖,分明是凶手伪造。"
大理寺卿捻着胡须凑近,看了半天才皱眉:"确有可疑...但血书在死者手边,如何证明不是胁迫所写?"
"胁迫所写?"李恪突然冷笑,他上前两步,指尖几乎要戳到大理寺卿的官袍,"若本王要胁迫,何必让他写完字再杀?
直接割了舌头毁尸灭迹岂不干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后突然一凝——墙角缩着个小丫鬟,正攥着帕子发抖,眼尾还留着未干的泪。
那丫鬟被他盯着,"扑通"跪在地:"奴...奴婢方才在窗外扫雪,听见老爷...不,是黑衣人说写快点,写完就放你家人走。"她抬头时,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后来听见噗的一声,奴婢就跑了..."
李恪盯着丫鬟颤抖的肩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老仆颤抖的手握着笔,黑衣人举刀的影子映在墙上,血溅到帛书上的瞬间...
这是他的帝王心术光环又在运转了。
李恪捏紧袖中的碎纸,目光落在老仆僵硬的脸上。
他记得三日前初见这老仆时,对方替宇文述送茶,手指因常年握笔而关节凸起;他记得昨日影卫回报,老仆夜间总在西跨院翻找什么...
"传本王的令。"李恪转身看向大理寺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即刻封锁现场,将所有接触过尸体的人带回大理寺候审。
至于这血书..."他捏着帛书两角,在众人注视下撕成碎片,"不过是块泼了血的废纸。"
雪越下越大,李恪站在密室门口,望着天空中飘下的雪片。
他知道,这局还远未结束。
老仆临死前写的究竟是什么?
那黑衣人背后的主使是谁?
更重要的是——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留着方才使用洞察能力时的灼热感。
等回府后,他定要仔细回忆老仆生前的每一个细节,那些被他忽略的蛛丝马迹,或许就藏在某个眼神、某句对话里。
"殿下,该回府了。"崔婉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李恪裹紧大氅,望着雪地里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急着送他入地狱——不过没关系,这地狱,他李恪,偏要踏成登天龙道。
李恪掀帘进暖阁时,额角还凝着雪水。
崔婉儿要替他解大氅,被他抬手拦住——他需要这刺骨的寒意保持清醒。
案上的鎏金兽首香炉正腾着龙涎香,可他鼻尖还萦绕着密室里腐血混松烟墨的气味。
"取老仆的户籍抄本。"他对着外间低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半片带"魏王"的碎纸。
裴行俭捧着一摞卷宗进来时,正见他闭目靠在胡床上,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在咀嚼什么极苦的药。
"殿下?"裴行俭放轻脚步。
李恪猛然睁眼,眼底泛着灼光:"昨日影卫说老仆夜间在西跨院翻找,可我今日看那炭盆——"他屈指叩了叩桌案,"纸灰里有松烟墨的焦味,分明是烧了写过字的纸。
他死前握笔,写的该是被烧毁的内容,而凶手逼他写的血书...是伪造。"
话音未落,他忽然按住太阳穴。
帝王心术的灼热感从胸口翻涌而上,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叠——老仆颤抖的手悬在帛书上,窗外雪光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泛青;黑衣人刀尖抵着他后颈,喉结滚动着重复"写快点";下一刻老仆脖颈迸出血花,黑衣人扯过他的手在血书上按了按...
"空白。"李恪霍然起身,撞得胡床发出闷响,"老仆被刺前那半刻,记忆里有段空白!"他抓过户籍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指节重重压在老仆的签名上,"他平时写述字末笔总要挑锋,可血书上的述字像被人攥着腕子硬拖出来的。"他抬头看向裴行俭,"去太医院查,最近有没有人买过迷魂散——能让人醒着却无法自控的药。"
"诺。"裴行俭刚要退下,廊下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黑七掀帘而入,玄色劲装沾着草屑,额角有道新鲜血痕:"殿下!
追着黑衣人脚程到了城南废弃客栈,围了半宿,擒了两个活口。"他从怀中摸出半枚青铜虎符,"这是从刺客身上搜的,刻着赵字——魏王府幕僚赵节旧部的标记。"
李恪接过虎符,指腹蹭过凹刻的纹路。
赵节是魏王心腹,去年因贪墨被贬,却不想余党还在替主子卖命。"带刺客去偏厅。"他转身对崔婉儿道,"取老仆的狼毫和血书残片,再备笔墨纸砚。"
半个时辰后,太极宫甘露殿内。
李恪跪在蒲团上,面前摆着带血的帛书残片、刺客的虎符,还有老仆生前抄的户籍册。
太宗倚在龙案后,目光扫过户籍册上的字迹,又转向血书,眉峰渐渐拧成刀刻的川字。
"陛下请看。"李恪起身,执起狼毫在新帛书上临摹血书,"这是老仆正常书写的谋字。"他手腕微抖,墨迹顿时歪扭如蚯蚓,"这是濒死时颤抖写的。"最后他攥住崔婉儿的手腕强行运笔,"而血书上的字,分明是被人攥着写的。"他松开手,崔婉儿腕上立刻显出红痕。
太宗猛地拍案,茶盏震得跳起来:"好个借刀sharen!"他盯着刺客跪伏的背影,"那两个逆贼可招了?"
"回陛下。"黑七单膝跪地,"刺客供认受黑衣七指挥,而黑衣七...是魏王府暗桩。"
殿外突然起了风,吹得殿角铜铃叮当乱响。
李恪注意到太宗的指节在龙案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这是他动怒时的习惯。"传朕口谕。"太宗声音发沉,"大理寺即刻查封魏王府,所有账册文书一概不许动;御史台进驻,逐页核查。"他转向李恪,目光缓和几分,"恪儿,你做得好。"
李恪刚要谢恩,殿外突然传来喧哗。
一个狱卒跌跌撞撞冲进来,额角全是汗:"陛下!
黑衣七在狱中咬舌自尽了!"他颤抖着递上半块带血的碎布,"临死前...他低声说王爷...对不起。"
太宗接过碎布,布角绣着金线云纹——正是魏王府暗卫的标记。
李恪望着那碎布,喉间泛起冷意。
黑衣七这一死,断了直接指认魏王的线索,可...
"陛下。"他上前一步,"老仆炭盆里的碎纸,臣弟拼出魏王馈银五千两的字样。
若御史台查魏王府账册..."他顿住,目光扫过殿外渐暗的天色。
太宗瞳孔微缩,手指重重叩在龙案上:"查!
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翻出来!"
暮色漫进殿中时,李恪走出甘露殿。
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他摸了摸袖中那半块虎符。
黑衣七的"对不起"像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看来魏王早有准备,可越是这样...
"殿下。"裴行俭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攥着个青瓷小瓶,"太医院查到了,三日前有个穿灰布衫的人买了三服迷神散,说是给老父治失心疯。"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的药粉沙沙作响,"和老仆体内残留的药味一样。"
李恪接过药瓶,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瓶身刻着"济仁堂"三个字——那是魏王府常去的药铺。
他望着太极宫方向亮起的灯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局棋,魏王以为断了线就能全身而退,却不知...
"走。"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满地残雪,"回府等御史台的消息。"
夜风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远处魏王府的朱漆大门已被贴上大理寺的封条。
李恪望着那抹刺眼的朱红,忽然想起黑衣七咽气前的眼神——那不是绝望,是解脱。
这说明...
他攥紧缰绳,马嘶声划破夜空。
明天,等御史台的人翻完魏王府的账册,所有的答案,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