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渐重时,李恪立在望星台的汉白玉栏杆前,衣袍被风卷起又落下,像面猎猎的旗。
他忽然眯起眼——不是因为吹进眼眶的沙粒,而是感知到长安城中数道气息如暗涌的潮水,正朝着太极宫方向缓缓逼近。
那是属于死士的气息,冷硬、暴戾,混着淬毒刀刃特有的腥甜。
"裴行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箭。
下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谋士青衫未整便跃上高台,发梢还沾着未干的墨渍——显然刚从书案前起身。"王爷。"
"传我命令,"李恪转身时,袖中半块羊脂玉坠子磕在栏杆上,发出清响,"今夜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让刘仁轨明日早朝不得缺席。"他指腹摩挲着玉坠上"忠"字刻痕,那是前日刘仁轨呈《均田补籍修正疏》时,他亲手赐下的信物,"长孙要动的,是我在尚书省的耳目。"
裴行俭瞳孔微缩。
他昨日刚替李恪整理过刘仁轨近三月的奏疏——其中三份涉及盐铁官营的账目明细,恰好卡在长孙家在剑南道私盐坊的命门上。"末将这就去。"他抱拳时,袖口滑出半截染了朱砂的竹简,那是昨夜才拟好的《请置市舶司疏》,墨迹未干。
李恪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长孙无忌以为买通了剑南道的獠人余部就能掀翻他?
可他早把刘仁轨的密报塞进了给房遗爱的酒坛,又让程处默的玄甲卫扮作商队,守在陇右道的必经之路上。
但此刻最让他心悸的,是方才那数道气息里,有一道裹着熟悉的药香——是太医院的沉水香。
晨雾未散时,太极宫的青铜漏壶刚滴完第七滴水。
"大人!大人!"
急促的尖叫撞碎了宫道的静谧。
韩仲良的八抬大轿停在承天门下,轿帘被轿夫掀开的刹那,满院的朝官都退了半步——大理寺少卿直挺挺倒在锦垫上,面色乌青如浸了墨的纸,嘴角凝着黑血,连官靴上的金丝绣纹都被血浸透了,正滴滴答答往青石板上落。
"暴毙?"中书令岑文本扶着朝笏的手在抖,"昨夜还在政事堂与老夫核对刑狱奏疏......"
"是毒!"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炸开,几个年老的官员踉跄着扶住廊柱,朝服下摆扫过韩仲良轿边的血渍,像沾了块洗不净的霉斑。
李恪立在丹墀下,望着那顶渗血的轿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早料到长孙会动手,却没料到第一刀砍向的是韩仲良——这个替他整理过二十桩关陇门阀贪腐案的大理寺官,昨夜还在王府密报里写"长孙家在同州私占的三十顷田,地契藏在城南破庙第三块砖下"。
"刘大人到——"
通传声让他猛地抬头。
刘仁轨的身影出现在太极殿阶前,素色朝服被晨露打湿,腰间的金鱼袋晃得人眼晕。
可还没等他跨上第三步,那身影突然晃了晃,像被抽了筋骨的傀儡,直挺挺往阶下栽去。
"刘大人!"李恪甩了朝服广袖,两步冲上台阶,手臂揽住刘仁轨后腰时,掌心触到一片湿冷——不是汗,是冷汗,顺着中衣往腰带里渗。
他指尖在刘仁轨颈侧一探,脉搏细若游丝,皮肤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像被人拿靛蓝染过。
"崔婉儿何在?"他嗓音发哑,反手扣住刘仁轨腕间的太渊穴,内力顺着指节灌进去,强行截断毒性上涌。
影卫得令瞬间散开,银亮的短刀出鞘声在晨雾里连成一片,将太极殿阶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太医令!"有小宦官哆哆嗦嗦扯李虔的衣袖。
李恪这才注意到,穿绯色官服的太医令正缩在廊柱后,额角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淌,把胸前的"尚药局"刺绣浸得透湿。
他一步步逼近,靴底碾过阶上未干的晨露,"李大人,这毒......"他顿了顿,故意放轻声音,"是你开的方子?"
李虔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药囊,却摸了个空——方才影卫冲进来时,早把他随身的银针和药瓶搜了个干净。
"吴、吴王......"他声音发颤,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小人冤枉......"
"冤枉?"李恪突然攥住他手腕,指尖按在合谷穴上,疼得李虔膝盖一弯。
他望着对方眼底的慌乱,想起昨夜望星台感知到的那缕沉水香——太医院的人,除了李虔,谁还能在朝官的饮食里下毒?"刘大人今早用了什么?"
"参、参汤......"李虔额头的汗滴在李恪手背,"是尚食局送来的......"
"尚食局?"李恪冷笑,"尚食局的人敢动尚书省户部侍郎的膳食?"他松开手,李虔立刻瘫坐在地,官帽滚到阶下,露出半片剃得发青的头皮。
此时,丹墀下突然响起皮靴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李恪抬头望去,只见长孙无忌着玄色朝服,腰间的玉鱼袋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正扶着小宦官的手,一步步往阶上走。
他的目光扫过韩仲良的血轿,扫过瘫软的李虔,最后落在李恪怀里的刘仁轨身上,嘴角扯出半丝冷笑。
李虔浑身颤抖,尚未开口,长孙无忌已冷声斥责:“吴王,莫要信口雌黄!韩仲良之死尚无定论,岂能妄指他人?”他玄色朝服上的金线在晨雾里泛着冷光,眼角的皱纹因紧绷而拧成一道深沟——这老匹夫,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在训斥不懂规矩的晚辈。
李恪垂眸瞥了眼怀中刘仁轨,后者唇色已从青灰转成乌紫,指尖掐入他肩骨的力道正逐渐消散。
他喉间泛起腥甜,前世商战里被对手在财报中做局的窒息感突然涌上来——但这一次,他是执刀人。
“那便请陛下准许臣当场查验此毒来源。”他抬眼望向太极殿正门,朱漆门扉后传来重重的咳声,是太宗到了。
李世民扶着高延福的手跨出殿门时,龙袍下摆扫过阶上未干的血渍。
他目光先落在韩仲良的尸身上,又扫过李恪怀中的刘仁轨,眉峰陡立如刀:“查!今日不查出个水落石出,太极宫的门槛便拿你们的血来洗!”
李恪感觉到怀中刘仁轨的手指在抽搐,像濒死的鱼。
他将人轻轻交给身后候着的影卫,转身时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李虔额前湿发贴在脸上。
太医令此刻已缩成一团,膝盖压着青石板上的血滴,官服前襟浸透冷汗,活像只被踩碎壳的蜗牛。
“李大人,”李恪弯腰与他平视,指尖点在对方腕间“大陵穴”上——这是前世跟老中医学的,专破心虚之人的防线,“昨夜子时三刻,你可去过太医院西药房?”
李虔瞳孔骤缩。
帝王心术的光环在李恪眉心泛起温热,像被人覆了块温玉。
他闭眼的刹那,无数画面如潮水倒灌:李虔裹着青布斗篷溜进太医院,烛火映着他颤抖的手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个青瓷瓶,瓶身刻着“九转寒鸦散”;他往韩仲良的安神汤里撒了半指甲盖药粉,又在刘仁轨的参汤里多添了三分——因为长孙府的暗卫说,刘仁轨知道的太多。
“你取药时,西药房的老药工咳嗽了三声,”李恪睁开眼,眼底寒光刺得李虔往后缩了缩,“他问你是不是给淑妃娘娘拿安胎药,你答‘是’。可淑妃娘娘上月才小产,太医院上下谁不知道?”
李虔的牙床开始打战。
他突然想起昨夜暗卫临走前塞给他的匕首,此刻正藏在靴筒里——但方才影卫搜身时,连他靴底的补丁都翻了,那匕首早被收走了。
“是……是长孙大人逼我下的毒!”李虔突然嚎哭着扑向太宗脚边,额头撞在龙阶上发出闷响,“他说若不照做,便把我儿子发去岭南充军!小人儿子才七岁啊陛下!”
太极殿外死一般寂静。
有老臣的朝笏“当啷”坠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乱飞。
长孙无忌的玄色袖袍抖了抖,玉鱼袋撞在腰间发出脆响。
他望着李虔额角渗出的血珠,突然笑了:“吴王好手段,连太医令都能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李恪转向太宗,声音放得极轻,“陛下可还记得,上月臣呈的《关陇士族私盐案》?韩仲良昨夜刚递密报,说查到长孙家在剑南道有十七座私盐坊;刘大人今早要奏的,是均田补籍推行后,同州被占的三十顷良田……”他顿了顿,“这两人若死了,谁还能替陛下查清这些烂账?”
李世民的手指扣住龙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望着阶下的血、中毒的臣、哭嚎的太医令,又望向长孙无忌——这个陪他打天下的舅父,此刻眼底竟无半分慌乱。
“陛下,现在,该动手了。”李恪的声音裹着晨雾钻进太宗耳中,像根细针挑开了层窗纸。
长孙无忌突然松开捏得发疼的玉如意。
那是今早他儿媳特意塞给他的,说“玉能挡灾”。
此刻玉面被掌心的汗浸得发亮,他望着李恪身后影卫腰间的短刀,突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报——陇右道的商队被劫了?
不,不可能,他的人明明……
“高延福,”太宗突然开口,声音像淬了冰,“传朕口谕:大理寺即刻查封长孙府,太医院、尚食局所有当值人等,一概下狱候审。”
李恪望着长孙无忌瞬间煞白的脸,喉间的腥甜散成了笑意。
他转身时,影十一已从人群中隐去——今夜子时,太医院西药房的药柜底层,该有新的发现了。
太极殿的铜鹤香炉里,沉水香还在袅袅飘散。
可这香气里,已混进了血腥味、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新朝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