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呢小轿载着姜晚,穿过靖王府那扇森严的侧门,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外界的喧嚣——市井的叫卖、车轮的碌碌、冬风的呼啸——瞬间被隔绝。轿内昏暗,唯有轿帘缝隙漏进一线惨淡的天光,映着她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轿身微微摇晃,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深渊之上。
轿子终于停下。帘子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掀开,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如鹰隕的老妪站在外面,声音平板无波:“姑娘,请下轿。老奴姓张,负责伺候姑娘起居。”说是伺候,那眼神却如同在审视一件货物。
姜晚抱着她那小得可怜的包袱,弯腰钻出轿厢。一股不同于教坊司污浊的、更凛冽也更沉重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眼前是一座恢弘得近乎压抑的府邸。青石铺地,光洁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高耸的、飞檐斗拱的建筑。回廊曲折,深不见底,雕梁画栋间透着一股冰冷的威严。偌大的王府,行走的仆从不少,却都脚步无声,低眉垂首,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器操练声,沉闷地敲打着耳膜。
“随我来。”张嬷嬷转身,步履沉稳地引路。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感。
姜晚默默跟上,目光低垂,只敢用余光谨慎地扫视。庭院深深,假山奇石嶙峋,在冬日里更显萧瑟。她注意到守卫的分布,暗哨可能隐藏的角落,以及通往不同区域路径的复杂。每一处都透着森严的壁垒,比教坊司的牢笼更坚固,也更危险。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穿过一道月亮门,喧嚣的操练声被隔绝在墙外,环境陡然清幽,却也更加冷寂。张嬷嬷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脚步。院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书三个清隽的小字:听竹轩。
“就是这儿了。”张嬷嬷推开院门,“姑娘以后就住这里。王府规矩大,姑娘需得谨记周管家的训示:安分守己,莫惹是非。尤其前院书房重地,不得王爷传召,绝不可擅近半步。对其他院里的主子,需恭敬守礼。若有差遣,自有老奴和春桃伺候。”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几竿翠竹在寒风中挺立,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索。正屋三间,窗明几净,陈设简单却用料讲究,一桌一椅都透着低调的奢华,与教坊司的破败天壤之别。然而,这份“好”,却让姜晚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这精致的院子,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鸟笼。
“奴婢春桃,见过姑娘。”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袄裙、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从屋里跑出来,圆圆的脸蛋带着几分稚气和惶恐,对着姜晚深深一福。
“这是分派给姑娘的丫鬟春桃,”张嬷嬷介绍道,语气平淡无波,“老奴就在隔壁耳房,姑娘有事,唤一声便是。”她眼神在姜晚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上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姑娘的份例衣物和用度,稍后春桃会送来。若无其他吩咐,老奴告退。”
姜晚微微屈膝:“有劳嬷嬷。”声音温顺低微。
张嬷嬷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仿佛完成了一项例行公事。
院门轻轻合上,将外面世界的森严暂时隔绝。听竹轩里,只剩下姜晚、怯生生的春桃,以及那几竿在寒风中低语的翠竹。
“姑…姑娘,外面冷,快进屋吧。”春桃小声提醒,带着点讨好。
姜晚点点头,抱着包袱走进正屋。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冷。她将包袱放在靠窗的榻上,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帐幔;一张梳妆台,铜镜光洁;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俱全。一切都井井有条,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春桃,”姜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茫然和怯懦的笑容,“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麻烦你多提点。”她从包袱里摸索出两块在教坊司攒下的、几乎舍不得吃的粗糙饴糖,递了过去,“这个…给你甜甜嘴。”
春桃眼睛一亮,飞快地看了一眼门口,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脸上顿时露出真切的笑容,那份惶恐也淡了些:“姑娘折煞奴婢了!伺候姑娘是奴婢的本分!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也没什么,”姜晚在榻边坐下,姿态放松了些,带着点初来乍到的不安,“就是……这王府规矩大,我有些怕。刚才那位柳姑娘……还有李姑娘,看着都不是寻常人……我这样的身份,实在惶恐。”她适时地低下头,绞着衣角。
春桃年纪小,得了糖,又见新主子如此“温和怯懦”,戒心顿时去了大半,话也多了起来:“姑娘别怕!柳姨娘……咳,柳姑娘是王爷从醉春楼带回来的,性子是厉害些,但王爷其实……其实也不常去她那儿的。李姑娘人看着温和,是官家小姐出身,就是……”她压低了声音,“心思细,说话做事都让人挑不出错,但也让人摸不透。咱们只要安分待在这听竹轩,不惹事,她们也……也不会特意来找麻烦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周管家是府里的老人儿了,王爷最是信任,说一不二。张嬷嬷……是周管家安排过来的,规矩严着呢。”
姜晚认真听着,将这些零碎的信息在脑中迅速归拢。柳氏,风尘出身,跋扈但未必得宠;李氏,官家小姐,心思深沉;周管家,大权在握;张嬷嬷,眼线无疑。王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那……王爷他……”姜晚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春桃立刻紧张起来,连连摆手:“王爷的事,奴婢们哪敢议论!王爷军务繁忙,常在军营,回府也多在书房或者……或者后园临水的‘静思阁’独处。书房是禁地,守卫森严,除了周管家和几个心腹小厮,谁都不能靠近的!姑娘可千万记住!”
静思阁……书房禁地……姜晚默默记下。她又状似无意地问了些王府日常,比如采买时间、各院大致方位,春桃都一一作答,虽然所知有限,但对初来乍到的姜晚来说,已是宝贵的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