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教坊司深处的包厢隔绝了外界的丝竹靡靡,唯有一缕沉香在昏暗的烛火中袅袅缠绕。
靖王萧珩指尖碾过青瓷茶盏上的冰裂纹,指腹的温度焐不热早已凉透的茶汤,他却似浑然不觉,目光沉沉地落于盏中晃动的虚影,眼底藏着未明的算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姜晚端坐于桌案另一侧,素手捏着茶盏杯沿,指尖微微用力,只轻轻抿了一口微凉的茶水。茶水入喉,带着几分苦涩,恰如她此刻的心境。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气中流淌,安静得近乎诡异。
姜晚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将眼底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她不知萧珩遣她寻的人,意欲何为
片刻后,“吱呀”一声轻响打破沉寂,凌风推门而入。
他刚踏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凝滞的气氛,脚步一顿,目光在主位上沉敛的靖王与桌旁端庄静坐的姜晚之间快速扫过,不敢多作停留。
“本王好看吗?”萧珩忽然抬眸,
凌风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膝盖一软,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声音发紧得发颤:“属、属下不敢!禀王爷,人已在楼下等候。”
他死死垂着头,刻意避开靖王的目光,谁都知道靖王性情难测,这般看似玩笑的问话,最是藏着锋芒,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萧珩没再为难他,视线转而落向桌旁的姜晚,眸光深了深。
从进门到现在,这女人始终端着一副端庄自持的模样,仿佛身处的不是鱼龙混杂的教坊司,而是姜家从前的嫡女闺房。
他指尖重新落回茶盏,指节轻轻叩了叩盏壁,“笃”的一声轻响打破短暂的安静,声线冷了几分:“下去吧。”
姜晚心头一凛,抬眸时恰好对上萧珩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里藏着她读不懂的审视与算计,让她莫名心头发寒。
她不敢多言,起身时刻意稳住裙摆,敛衽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转身之际,却敏锐地听见萧珩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般扎入耳膜:“记住,别出岔子——否则,教坊司的苦,你该没吃够。”
话音落时,她分明感觉到后背有一道冰冷的目光锁着,让她脚步都僵了一瞬,随即才强作镇定地走出包厢。
踏出包厢,外界的丝竹声与嬉笑声瞬间涌来,与包厢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教坊司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各色男女穿梭往来,姑娘们身着艳丽衣裙,扭着腰肢凑到客人身边,软声细语地引逗着,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脂粉气,混杂成一股令人不适的浑浊气息。
姜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掠过这鱼龙混杂的景象,最终落在舞台中央,那里端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正低头拨弄琴弦,清越的琴音穿过喧闹的人声,自带一股清冷之意。是柳思思。
姜晚的脚步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她认得这位柳阁老的嫡女。柳阁老是三朝老臣,自先皇时便是忠臣,当年当今圣上萧钰还是皇子时,曾数次拉拢他,却都被柳阁老婉拒,甚至因萧钰结党营私之事上被弹劾。
是以萧钰登基后,第一个便拿柳阁老开刀,抄家流放,女眷尽数没入教坊司。
柳思思便是靠着一手绝好的琴音,在这吃人的地方硬生生挣出了几分体面,只卖艺不卖身,成了教坊司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姜晚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刚入教坊司时的光景,举目无亲,四下皆是恶意,被人呼来喝去地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那日阿七使唤她去取姑娘们的换洗衣物,回程时却被薇薇诬陷偷了客人打赏的赏银。
嬷嬷闻讯赶来,哪里管什么真相,眼里只盯着能给她带来银钱的姑娘,扬手便甩了她一鞭子。
正是柳思思准备上台弹奏,恰好经过,轻声对嬷嬷说:“嬷嬷,此刻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闹起来怕是扰了客人雅兴。不如就让她多做些活计抵过,也算给她一个教训。”
彼时柳思思已是教坊司的红人,不少客人都是冲她的琴音而来,嬷嬷自然要给她几分薄面,便顺着台阶揭过了此事,只罚她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
虽依旧辛苦,却终究免了一顿更重的毒打,也少了许多后续的刁难。
那一句轻飘飘的话,成了姜晚在教坊司最黑暗的日子里,难得的一丝暖意。
收回思绪,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月白色窄袖襦衫,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纹,搭配浅烟色齐腰襦裙,梳着双环垂鬟髻,仅用一支素银缠枝莲簪固定,鬓边斜插着一朵半开的白茉莉,腰间系着青绿色宫绦,下坠一个小巧的素面铜铃。
这是萧珩让人备好的衣裳,素雅却不失清丽,恰好符合教坊司里“清倌”的模样,又不会太过张扬。
她从未想过,自己脱离教坊司后,还会以这样的身份重新踏入这里。
压下心头的感慨,姜晚快步走下楼梯,往一楼大厅而去。出发前她已向凌风问清了目标人物的样貌,此刻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不敢有半分懈怠。
很快,她便在靠近舞台中央的一张桌案前停下了脚步。
桌旁坐着三人,两侧的两人身形挺拔,腰间佩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看便是护卫。而坐在中间的那人,才是真正的关键。
姜晚深吸一口气,学着其他姑娘的模样,端起一旁侍女托盘里的酒杯,莲步轻移地走了过去,声音放得柔婉:“客官,上好的梨花白,喝一杯暖暖身子?”
她将酒杯递到那人跟前,目光顺势落在他脸上,果然是凌风描述的模样,不是南国之人的温润轮廓,反倒带着几分异域的硬朗,面容冷硬,棱角分明。
更让她心头一动的是,那人腰间果然系着一枚铜铃,样式古朴,正是南疆特有的纹路;而他身侧护卫的佩刀刀柄上,刻着的纹样,与凌风方才提及的标识,隐隐相合。
那人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她的靠近,反而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护卫别动。
随即,他微微倾身,就着姜晚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气息扫过姜晚的指尖,她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全是戏谑与毫不掩饰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