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皇帝一摆手,挥退了侍卫。
这些年夹杂在他中间的事情太多了,自己也拿摸不清自己的态度,明明厌恶过了,却又想抓回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会有太大情义,但是……
对了,他所怀念的只是那个影子,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谢衍和先皇后太像了,尤其是那双凤眸,留着也是个念想,又何尝不是爱屋及乌呢。他从那双眸子里见过坚强,果敢,爱意与恨意。可是,无论多么无助,她的眼神里从未有过绝望与荒凉。或许是他不敢看见吧,或许是他在逃避。
他的眼睛里,也不该有那些。所以在他要活不下去的时候,皇帝总会大发慈悲的拉他一把。
一边宠爱,一边又把人推向深渊。这样的恩惠,没有人能承担的住。人只有一颗心脏,大多数人不会只为自己跳动,人们生而活的艰难。
这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了,我们尽力的承担着。但是,一时天堂,一时地狱的生活真的会把人折磨至死。皇帝不懂这些,他的心里只有自己,爱意是出于自己的渴望,施舍也是为了自己的安稳。这一切所要承担的后果自然就落在了谢衍身上,他别无选择,谁让他生来就是这对怨侶的孩子。
……
谢衍回来已半载,谢昀也正慢慢长大。
林雨心里暗暗有了决定,便不再插手任何事。整日逗弄着小儿子,自然赠予的快乐是最纯粹的。
平日里摆弄些花花草草,浇水浇肥,惬意得很。
“娘亲,今天一个宫娥姐姐说我和哥哥长得好像。”谢衍抬起小脑袋,抱着林雨撒娇道。
林雨心里咯噔一下,片刻便恢复了平静,“娘亲看看,却是像的很,都是你父皇的宝儿。”
小孩鼻尖被娘亲宠溺的刮了一下,小脸瞬间便红了个透彻,不好意思的捂着脸跑了。
皇帝这几日忙的转圈,宫里宫外大大小小什么事都得他决断,常常忙到后半夜,困了就小憩一会,然后继续忙碌。
皇帝处理好最后一件事,起身活动活动筋骨,溜达着向外走去。不知不觉般走到这处旧址,驻足凝望许久,竟不知该不该进去。那处梧桐院子,他一直派人来打扫。太多的恩恩怨怨纠缠其中,剪不断理不清。他渴望她的同时也畏惧她……
门外站了许久,耐不住内心的烦琐,谢钰终是抬腿迈进了那处好久没经人打扫的院子。
如今已是深秋,梧桐叶铺了满地。金黄的叶子点缀其中,谢钰慢慢走过,脚底下咔嚓咔嚓的声音加深了心中所思。
脚下刚踏几步,心里却早已缠绕不堪。谢钰在一处石桌前停下了脚步,弯腰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上面的灰尘,然后缓缓坐下。
微风呼啸,秋日的风已是刺骨。任凭冷风在脸颊上刮刻,心里的炙热不安与身体的凉意形成了冰与火的两重境地。剪不断,理还乱……
重返故地,思绪翻飞。
用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滑过,上面那处不起眼的刮痕算是美好的见证。
女孩那天兴致冲冲的跑过来找他,笑着眼睛叫了声太子哥哥,然后便拉着他的手从肩上滑过,一起拉过了肩上的红布兜。
他当是女孩送给自己的礼物,把那干净透亮的石桌又蹭了几下,然后把布兜轻轻的放下,又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竟是……针线?
他先是愣了一下,抬头望见姑娘正捂着嘴偷偷笑他。
他一下了然,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奈笑道:“傻姑娘,什么时候改性子了。”
女孩似是有些羞红了脸,“阿月姐姐,给他……就是…就是亲手缝了一双袜子,我也想试试。”女孩紧张的低下了头,如玉般的小手攥的泛了红。
他拉过她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戏谑道:
“哦?”
“啊!”女孩惊呼一声。
皇帝拽过了女孩的身子,将人圈入怀中,附在人的耳畔前轻语:“原来是冉冉想为为夫绣一条袜子。”
一阵暖风从耳边吹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在脸上晕染开来。
怦…怦…怦……
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崔冉只觉得呼吸逐渐加紧,好似随时都要跳出来了。
为夫……
那两个字在脑中迟迟没有散开,她试探性的张开胳膊,然后又迅速地抱住了谢钰,再用力加紧了这个怀抱,想要死死抓住这个自己认定终身的人。
皇帝知道女孩炙热的爱意,他也明白自己处于的环境给女孩带来的不安。
他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抬起她毛绒绒的脑袋然后对着那处软糯吻了下去,很轻,很轻……
那双袜子被他小心的保留着,石桌上的刮痕是彼此的痕迹,是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也是自己想要死死抓住不敢放手的回忆。
很多时候,思念会让人处于一种紧张,不安与痛苦的绝境中,而能安抚自己的人并不总是存在的,这个时候,睹物思人怕也是一种救赎。
心里的烦躁被记忆中的欢笑一股脑冲了下去,皇帝迈进屋子,熟练的在床榻的最里侧拽出了那张红色的丝绸,几步并做一步的向外走去,把那红丝绸铺在了石桌上,那个欢笑被永远的尘封在了心里,无人再知……
——回忆结束
皇帝抬眸看向了底下跪地端正的某人,抬手端过来桌上的茶水轻轻抿着。
“父皇,儿臣想重入朝堂!”谢衍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卑不亢,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哼!”皇帝冷哼一声,“看来你还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重入朝廷?你,有这个资格么?”
“我的位置,父皇已经默认了,至于后面的事,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坚定,决绝。
“朕说了,你没有这个资格。”
“滚出去。”
谢衍迟迟未动,依旧端跪在下面。
皇帝不由得笑了一下,嘲讽道:“你当小孩子过家家呢,得不到就用哭来威胁父母?”
底下的人有了动静,谢衍抬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您,原来还把我当儿子呢。”
随即,“陛下恕罪,臣并不是有意冒犯陛下天威。”
“好样的。”
“钟亦,把人拉开,不喜欢站着一边跪着去,别碍朕的眼。”
没有等钟亦过去拉人,谢衍自觉的膝行到侧旁继续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