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学校园,梧桐叶片片枯黄,在带着凉意的风中打着旋儿,无声地落满林荫道。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少了夏日的热烈,多了几分萧索。
陆聿礼没有让司机跟随,独自一人将车停在远处,步行踏入这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领域。
熟悉,不仅是因为“药膳项目”的合作,他还来这里找过好多次言蹊;陌生,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感受言蹊曾经存在的痕迹而来。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大衣,身形依旧挺拔出众,但眉宇间那份惯有的冷厉被一种更深沉的落寞所取代。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心意,沿着她可能走过的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熙熙攘攘的教学楼,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而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对知识的渴求。
他曾在这里的会议室,看着她与孙教授、谈景澄讨论项目,那时她专注的侧脸,清冷而认真。
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药学院那座有些年头的实验楼。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走廊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他找到那间门上贴着“孙教授课题组”标识的实验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内望去。
里面仪器安静地摆放着,实验台整洁,却空无一人,一种冰冷的、停滞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里曾经是言蹊耗费无数心血的地方,是她的战场,她的骄傲。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从里面推开,谈景澄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伫立的陆聿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沉稳,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陆总?”
谈景澄有些意外地开口,“您怎么来这里了?”
陆聿礼的目光从空荡的实验室收回,落在谈景澄身上。
这个年轻人,曾经被他视为情敌,此刻却成了连接言蹊过去世界的唯一桥梁。
他张了张嘴,想问言蹊是不是还会回来,还想问很多关于她在这里的事,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干涩的问题:“她以前常在这里待到很晚?”
谈景澄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嗯。小蹊很刻苦,天赋也好。很多实验数据,都是她熬夜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孙教授一直很看重她,说她是近几届最有灵气的学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在陆聿礼的心上。
他仿佛能看到言蹊穿着白大褂,在仪器前忙碌的身影,看到她取得突破时眼底闪烁的亮光。
那才是她本该拥有的生活,充实,明亮,充满希望。
“她……”
陆聿礼喉结滚动,几乎用尽力气才问出,“还会回来吗?”
谈景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轻轻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陆聿礼早已知道、却不愿面对的回答:“她已经办理休学了。”
“休学”这两个字,如同最终判决,重重砸在陆聿礼的耳膜上。
虽然早已知道,但被她同一世界的人如此清晰地确认,带来的冲击依然是毁灭性的。
是他,亲手扼杀了这一切!
他让她被迫放弃了她视若生命的学业,让她从这片本该绽放光彩的天地里狼狈逃离。
巨大的自责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想起言蹊在小礼堂演讲时,那神采奕奕、自信从容的模样,那时的她,眼里明亮,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而后来,在他身边,那光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沉寂和绝望。
他的爱,不是滋养,是摧毁。
他的占有,不是守护,是囚禁。
他以为给她锦衣玉食就是全世界,却不知道,对她而言,失去自由和追求梦想的权利,比苦难更可怕。
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那股偏执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她的力量,在这一刻,骤然崩塌。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找她?
找到了又能怎样?
继续用强权把她绑在身边,看着她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吗?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他内心的灰败。
他对着谈景澄,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谢谢。”
然后,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实验楼。
他没有再去别的地方,径直走向校园里那个古朴的小礼堂。
推开门,里面空旷无人,只有一排排暗红色的座椅静默着。
他走到最前排,抬头望着那个曾经属于言蹊的演讲台。
阳光下,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台上空无一人,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针织衫、自信飞扬的她。
那一刻,陆聿礼彻底想通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苍白而平静的脸。
他找到李享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李享恭敬而小心的声音:“陆总?”
陆聿礼看着空荡的演讲台,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他永远失去的女孩。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忍的清晰:
“李享,把所有人都撤回来吧。”
“……陆总?”
李享显然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场动用巨大资源、耗费大量人力物力的搜寻,就这么停止了?
“停止一切寻找。”
陆聿礼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血丝,却又异常坚定,“从此以后,不要再找她了。”
说完,他不等李享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完成一个极其艰难却又必须完成的仪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无一人的演讲台,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小礼堂,将那片曾经属于言蹊的光辉世界,连同他偏执的爱与悔恨,一起留在了身后。
深秋的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带着彻骨的凉意。
他一步一步,走向校园外。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放手了。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终于懂得,真正的爱,是成全,是还她自由,哪怕那自由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