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港城,天幕昏黄,火烧云铺满整个天际,电线杆上的乌鸦嘎嘎乱叫,惹得人心生烦闷。赤独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口中吹着自己胡乱编的小调打发心情,头上的运动帽被夕阳晒的发烫。
母亲早逝,赤的唯一家人是忙于委托多日不归的侦探父亲。父亲每一次回家都会告诉赤,要成为乐观向上、勇敢正义的男子汉,赤虽然常和父亲拌嘴,但其实对这个一手将自已拉扯大的唠唠叨叨的热血老爸十分崇敬,父亲说过,他是在一个霞光如火的傍晚出生的,这也是赤这个名字的由来。
与绝大多数同龄人不同,赤拥有比同龄人更快的成长速度和更强的运动能力。他时常觉得自己体内有一团火焰,这种奇异的感觉在他挥拳时最为明显。实际上,他就是一小部分源力的化身,他体内的火焰是三味真火:这让他拥有更强的力量,也让他被一些不怀好意的大人偷偷揣测,说他身上的火焰是带来厄运的凶兆。
赤平时总一个人下学,据说别的家长从没见过赤的父母来校门口接过他。每当下课铃响,赤都几乎第一个奔出校门用不屑一顾的眼神和潇洒不羁的背影,掩饰内心的落寞和郁闷。他那个忙的分身乏术的侦探父亲,一个月都没回过家了。
再开期乐观的人都经不住长时间的与众不同,因为这会带来议论甚至排斥。可任何时代都需要站在前排抵挡风雨的奉献者。作为环港城前警察局长的儿子,作为附近区域唯一的侦探所的所长亲属,面对父亲的忙碌,赤选择忍受这机械式重复的独身生活。
父亲今天还是没有回来。赤打开侦探所的门,盯着桌上堆的乱七八糟的信闷闷不乐。父亲几乎不会拒绝和挑剔任何委托,久而久之,手边的委托已堆积如山。赤不明白父亲“一概全收”的坚持,可他尊重这份坚持。
每个转行做侦探的警察都有段不为人知的秘辛,赤的父亲自然不例外。
警察象征正义秉公执法,做事光明磊落,而侦探根据委托寻找真相,有时甚至需要行走在犯罪的边缘。可世界上总有太阳无法照到的角落,而在角落的阴影处,恰恰藏着最肮脏血腥的、普通人无法捕捉的机密。
数年前环港城曾发生起重型爆破案。走投无路的逃匪,将人质分绑在城市东西两侧的仓库内,东边有数百人,西边只有寥寥几人。除非两边的拯救行动能分秒不差同步,否则即会爆发撕票大潮。主保东侧,以少换多,这项残忍但稳妥的策略被赤的父亲全部驳回,他甚至私自调用计划之外的警力,立求救到每人。最终人质全部被解救,可的父亲却因违背上级命令,被迫引咎辞职。
什么以少换多,都是不敢承担责任的瞎话,赤的父亲总这样念叨。人的性命无法以数量来衡量轻重,关乎人命之事没有轻事,皆是重事。丢了职位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事缩手缩脚,昧了良心。昂头做人,无愧于心,才能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打开窗子,望着远方的霞光,看这天气,明天怕是要下一场大雨吧,赤有点想念那个陪他一起打篮球的西装男孩,南,跟他是同一个学校的,看模样貌似要比自己大一点,同样也是单亲家庭,独自上下学,没有人接送,赤甚至能在他身上嗅到同类的味道,前两天还在篮球场打篮球来着,但自从见过他那有些偏执的母亲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在一间装饰得精美的房间里,墙面上的液晶显示器,正播放着安思教育培训机构的演讲录像。
各位家长,各位来宾,大家好!
相信在座的各位都有一个疑惑,教育是什么,如何让孩子接触最优秀的教育,教育是比肩巨人的伟大科学,是具有挑战精神的深度创造,是架构庞大的系统工程,而最优秀的教育,能让我们的孩子冲破固化的社会阶层,获得让他人羡是不已的富足生活。
古人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积,叶徒相似而味不同,水土异也。再有潜力的孩子,面对不适合自己的单调枯燥的教育环境,也会埋没才华。思维逻辑决定眼界,眼界决定上升的高度,精英教育通过对个人最顶尖潜力的判断和激发,能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学会精英的思维逻辑,建立事业生活必需的后备关系网,从根本上杜绝家庭阶级倒退的可能。”
“孩子是一个家庭的未来,我们必对所有宝贵的未来负责,谢谢!”
南关掉了这循环播放了许久的录像,坐在书桌前,握着钢笔,看向桌面上一些写满了文字的便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早上好。快点起床洗漱,不要迟到。早餐放在冰箱里。”
“南,吃早餐要注意三点。第一,面包在第二层,拿三片,移到微波炉的加热盘上,关门,将按钮旋转九十度,时间定为两分钟。第二,牛奶在第一层,拿盒,打开橱柜,挑出第一个玻璃杯,倒三分之二容量的牛奶,移到微波炉的加热盘上,关门,将按钮旋转三十度,时间定为三十秒。第三,十五分钟吃完早餐,左转走五米,有我给你的第三条便签。”
“南,穿西装要注意四点。第一,单排三粒扣的西装,扣子只扣中间的一粒。第二,将钢笔放入左侧衣袋,右侧衣袋不要放任何东西。第三,领带夹的位置要在村衫的第四和第五个钮扣之间。第四,村衫领需高出西装领厘米。以上要求切记执行,不得有误。等我出差回来检查。
爱你的妈妈留。”
南整理完家里到处粘贴的便签,又看了看准备齐全的行李,心里有些堵得慌,他翻开了自己的私人日记本,刷刷刷的写了起来,窗外倾盆的大雨冲刷着墙壁,却无法冲刷南心头的阴霾。
我想到了那个比自己年龄小一点的带黑红色运动帽的男孩……赤,是他带着我到那个荒废的篮球场打球。
那是我第一次打篮球,因为母亲曾说篮球是野蛮的运动,甚至只能打高尔夫。而她不知道,我打篮球的时候是有多开心。
也许是因为赤也和我一样,下学从没有父母来接,我常见他大步冲出校门的背影,那雀跃的模样就像团燃烧的火焰。
赤给我的感觉很亲切,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原来我们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他说以后可以多找他一起玩,我答应了,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被母亲发现了。
别人总说我有个上心负责的母亲,总夸她能带出“最出色的孩子”,可母亲好强性格下的苦楚,世间只有我能明白。
命令一板一眼,盘问事无巨细,脾气暴躁起伏,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母亲的偏执。自从父亲离家,母亲便将所有期望寄托在我身上,若稍有忤逆,便怒气中烧。可她做的都是为我好,我没法反驳她。
在环港城生活的倒数第二天竟要待在家里度过。不知北美能否跟这里一样,雨后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芳香。
母亲执意要带我远赴北美,接受贵族阶层追捧的精英教育,她说已为此筹备了好些年。不过此事提的突然,我担心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个荒凉的篮球场。
母亲显然不喜欢我唯一的玩伴,她眼神里总冰冻着几层怀疑和不屑,双臂抱在胸前高昂着下巴盯着他的运动帽,然后转身嘀咕一句“玩火的怪孩子”。
我不明白,母亲所信任的精英教育是否真值得花费那么多钱财。我是她全部心血的集中,对她我虽无可奈何,但却没有拒绝的可能。再见了,兄弟。除了匆匆写下些文字,我已无时间准备其他,甚至没法同你告别,诚请原谅。说不定哪一天,这日记本也要烧掉,为给我童年的回忆保留点微不足道但不容窥探的隐私。
源力,人类历史上最具双刃剑意味的伟大发明。力量,成为这伟大时代衡量人的价值的第一标准,低劣或高贵,卑微或显赫,皆由一纸“人种判定书”而定。
力量即等级,弱小的低劣人种”任人践踏,死也悄无声息,而强大的“精英人种”站在荣誉的巅峰之上,放眼皆是灿烂辉煌的盛图。这个时代没有公平,只有竞争。
强留弱消,适者生存,以刀为生的武士不惜将动力装置植入脊椎将自己变成半人半机械的怪物,科研成果累累的化学天才发现亲人被上司变为肿胀溃烂的活尸,用纸片化出美妙幻境的旅者自予为不人不鬼的怪胎,种种乱象,皆是缩影。
在围绕源力的血腥争斗中,正有人被欲望的风暴摧残着本就不多的生命,他是从哪里来,又将到哪里去
很多人因为天生就能沟通源力而使用异于常人的力量,被周围的人所排斥,畏惧,甚至是欺凌,既然有人靠着自己的天赋登上了巅峰,那当然也有人因为异于常人而封闭自我,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无匹强大的心脏可以独自面对一切。
地上铺着镶嵌鎏金玫瑰花纹路的大红毛毯,房间角落站着棵装满五颜六色礼盒的葱绿松树,到处皆是不属于孩童的奢靡和微不可查的颓废气息。随便打开树上的礼盒,就能看到市面上最昂贵的、款式最新的洋娃娃,偶尔还会出现花里胡哨的舞服和假发。
此地是名叫“天堂”的地下会所,来自世界各地的达官权贵在此挥霍干净或不干净的金钱,以满足自己的特殊癖好,顺带炫耀唾手可得的财富地位。提供服务的多是身着奇装异服的孩子,有着陶瓷一般光滑雪白的脸蛋。
经常上台的是个穿白衣服的瘦弱女孩,冰艺是她的拿手绝活,四边形六边形的雪花自大厅穹顶倾洒慢落,在触碰地面的前一瞬化作雪之精灵”自下而上缭绕顾客周身轻扬飞舞,她是“天堂”身价最高的“天使”,顾客们为乐子或面子争相出价、挥金如土,她则用一成不变的完美微笑回馈所有惊呼和赞叹,无人察觉到她圆眸中一闪而过的阴冷。
天堂里没有泪水,只有笑容。这是城市地下世界的一角,隐藏了太多普通人终生无法想象的奢靡颓废。
据说“天使”出了个崭新的节目,衣着华丽的顾客们手捧琉璃酒杯交头接耳,猜测着感恩节宴会的压轴表演。
灯光瞬间熄灭,照明光从舞台右侧滑动至左。手指微动,节目开场,伴着会场上空纷纷扬扬的雪,她着身白羽毛装饰的礼服从天而降,像跌落至水面的小天鹅。中音提琴低语信号,她身上的白羽毛自肩头片片剥落,直到件水晶材质的漏肩裙出现,略微透明的布料下隐隐约约有雪白的肌肤。灯光陡然亮起,客人们大叫着将礼物投向会场角落的松树,欢呼声覆盖了不知何人的叹息。
表演过后,她发现房间地上多了条温暖厚实的毛毯,红木桌上多了顿丰盛的午餐。只是并非每个孩子都如她这般幸运,蜂巢般并排密布的包间,不同的孩子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进去,在持续或长或短的时日后,相同的选择从房间窗口一跃而下。
她越发记不清旁人的面庞,心中的悲伤和快乐似乎都随缓慢流淌的时间凋零殆尽了。成人世界的污秽不堪,同伴zisha的惨状,这都给她的心蒙上一层阴影,让她整日带着冰冷的面具。
没有用的东西不会出现在“天堂”,她习惯让笑容成为最自然的面具,做个供有钱人垂涎争夺的玩物,在这里,有的,只有充满了死亡和痛苦,充满了奇怪的视线和言语的生活。
面前穿西装的留八字状胡须的中年男人,是她遇见过的最特别的客人之一。
这是个慷慨到不可思议却又非常奇怪的客人。明明花费重金指名看她的表演,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鼓掌,也没有哈哈大笑过,甚至没有厌恶或恼怒的神情。她望向那双定定的盯着她的眼,里面尽是失而复得的忏悔和岁月变迁的沧桑。
表演结束后,男人起身给了她一大笔小费,她习惯性的鞠躬和微笑,那标准的笑容就像个冷冰冰的面具。男人微微皱眉,然后摇头,牵起她的手,走向房间外的花园。
银色的光辉倾洒到街道的每个角落,她的手被温柔的拉着,一步步走向街边的月光照耀之处。右手中多了个冰激凌,男人硬塞给她的,轻咬一口,满心皆是微甜的凉意。
男人的温柔而悲伤的眼里,涌动着浓云般翻滚的情绪,那所传递的温暖的思念将她渐渐包围。她第一次感觉到来自他人的没有目的性和侵略性的善意,她终于遇见了第一个不把她当作玩物而当作一个普通女孩看待的人。
男人问她想不想离开此地,看看外面的世界。面对触手可及的新生,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本该是这样……
短短几天之后,天气忽然骤变,那刺眼的闪电和轰隆的雷鸣,像是在嘲笑她那微不足道的心愿,窗外暴雨倾盆,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钻到室内,打湿了窗檐放置的书信。
信纸用的是市面上最昂贵的,左下角还印有家族的徽章,一看即来自显贵人家。她在看到信的内容后望着窗户静默了一阵,丝毫没有察觉到鞋子已被飘进室内的雨水打湿。这封冷冰冰的讣告文书告诉她,那个承诺要带她离开此地的中年男人,死了。
新生的希望被意外打碎,她向残酷的命运绽开个符合完美标准的笑颜。环顾四周,大红毛毯和松绿松树一成不变的待在各自的位置。这场从天而降的逃离计划似乎早已被天堂的主人察觉,一切不过都是算计之下的猫鼠游戏。
最特别的玩物仍是玩物,只有被主人抛弃的下场,不可能逃脱出金子铸造的囚笼,即便侥幸逃出,也不具备应对外界风雨的本领。
墙角的花正在被暴雨摧残,颤抖着挣扎的模样与这“天堂”中的生命没有实质区别。她望着那一抹飘零的粉色,思考它能否熬到暴雨后的晴天。可怕的不是心花的凋零,而是衰败没有停止的征兆。
几年匆匆而过,流逝无回的是时光,舞台下的客人送的礼物换了又换。静止不变的是时光,不管过了多久,舞台上的演员自带的奢摩气氛从未改变。但此后她爱上了冰激凌,那微甜的凉意让她想起那晚的月光,回忆生命中遇见的第一个不把她当作玩物而当作一个普通女孩看待的善良之人。
她在台上看似无忧无虑的表演,眼中其实一片虚无。她能看到以后数个日日夜夜一成不变的单调生活,在某个风淡云轻的日子被免除所有特殊待遇,与身着奇装异服的同伴一起被送入密集如蜂巢的不同房间。
所处之地名叫天堂,却绝非天堂,可除此之外她无处可去。
震耳的轰鸣声打破思绪,突然袭来的炮火吓得客人们捂耳大声尖叫,惶恐与混乱迅速席卷破坏每一处奢靡。地上的礼物被踩的乱七八,大厅中央摇摇欲坠的水晶灯引发了新一轮的恐慌。这是迷脱的绝住机会,她狠狠用袖子抹花脸上的妆容,迈着大步弃向后门的方向,每步都仿佛踏在重生的云端,每一步都在接近期盼了日日夜夜的希望。
后脑突然传来刺痛,视线顿然一黑。在闭眼的最后一刻前,她好像看到了死神。
天堂里没有泪水,只有笑容。她望着远方滚滚升起的浓烟,小声重复着这句“经典格言”。
她被挟持着站在高楼边缘,本来瓷白的脸被蛮力锢得略微发红,身后一米就是灰白色的天空,耳边挟持者诡异的发笑,笑声刺耳的像要狠很划破人的耳膜。身边呼啸而过的风是自由的,头顶徐徐飞过的鸟儿是自由的,面对这可能的生命最后的禁锢,她有些迷茫,又有些无助,喉咙发涩,想喊却喊不出声。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楼顶,她在等待死神诱惑性的召唤。
左腿部一阵酥麻刺痛,她猛地瘫倒在地面,同一瞬间枪声和惨叫齐齐响起,挟持者被从拐角飞出的子弹直接打落楼顶,摔得血肉模糊,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扯住她的右腿,视线中出现了个一脸莫名其妙表情的中年大汉,本该沉沉睡去的女孩与那大汉对上了眼。
“嘿妮子,抓着我的手,我抱你回去。”大汉咧嘴笑了笑,牙齿白得有点晃眼。
她在陌生的怀中,因麻醉的效力快速入睡。那人用麻醉枪打伤她的腿,以暴露挟持者的位置一击必杀。
医院的空气里到处是消毒水的怪味和苦涩的药味,这些让人食不下饭的味道却给了她足的安全感。
她在这市中心最大医院的特护病房内已待了足足一周,虽然只受了几处擦伤。强制她在医院休养的正是面前这个救过她的大汉,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脸考究的表情将冰激凌塞进她的手中,她则每次都回以一个冰冷的眼神,再将冰激凌毫不客气的吃光。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留八字状胡须的中年男人,却是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大汉的委托人,他为了提供摧毁天堂的线索,而付出了高昂代价。
“为什么不放我出去。”她那双圆眼盯着出口处摆放的挂画,挂画上的是橘红色的盛放的像一团火焰的向日葵。
“在那种地方待着,身体却跟我一样健康,嘿妮子,很奇怪啊。”两人的思维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她没有再说话,抱起被子翻身背对,示意对方离开。那人反而像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坐到床边极尽热情的唠唠叨叨个没完。
最后那人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家。看着手中的被吃的干干净净的冰激凌,她的记忆忽然回转到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夜银月皎洁,声声钟鸣惊醒浅浅入睡的白鸽。她,再次看到了重生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