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檀香的冷意尚未散尽,窗外已有薄光渗入,驱散了几分夜的深沉。
玄七仍跪在地上,额角抵着冰凉的金砖,世子那句“背锅顶雷”的轻笑语调,犹在耳畔回旋,带着一种让他骨髓都发冷的玩味与掌控。
“起来吧。”萧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仿佛刚才谈及的不是足以颠覆王府的阴谋,而是午后的一场棋局,“盯着他们,但不必阻拦任何小动作。他们往外送的每一道讯息,都要让它们‘安然无恙’地出去。”
“是。”玄七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世子的意图——不仅要利用,还要反向投喂。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身影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之中。
萧辰摩挲着指尖的夜明珠,眸光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哪条鱼先忍不住咬钩了。
……
几乎是京城急报送入书房的同时,王府西苑,幕僚院。
“苏先生”慕容秋荻起得极早,或者说,她一夜未眠。北莽王庭秘密传来指令,催促她尽快搞到镇北军新布防图的细节,压力骤增。她正对镜梳妆,试图用脂粉掩盖眉宇间的焦躁,指尖刚拈起一点口脂,窗外陡然传来送信骑士那嘶哑的、破了音的呐喊。
“——京城六百里加急!直呈世子殿下!!”
声音尖锐,穿透晨曦的静谧。
慕容秋荻的手猛地一颤,那点嫣红的口脂瞬间擦过唇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红痕,如同血痕。镜中那双原本妩媚灵动的眼眸骤然缩紧。
京城急报?黑羽?这个时辰?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凉的毒蛇,倏地缠上她的心脏。北莽?难道是王庭出了什么纰漏,被抓住了把柄?还是……自己传递的消息出了问题?昨夜玄七的隐秘行动……她强迫自己冷静,但心跳如擂鼓。
东厢房。
澹台明月正在焚香。她是西楚精心培养的顶级暗桩,最重仪态从容,每日晨起的焚香静心是雷打不动的功课。青烟袅袅,试图抚平她因近期任务屡受无形阻碍而产生的烦乱。
急报骑士的嘶吼声破空而来。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拈着香箸的手指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烟线断裂。
西楚秘谍枢纽……连根拔起?!
这几个字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她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再无半分血色。怎么可能?哪一处被拔了?是谁干的?!是世子?他怎么可能有这种能力!还是……皇帝发现了什么,开始清洗?巨大的惊骇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嗡鸣。香炉中的灰烬无声滑落一小块。
北厢。
赵牧之则是在练字。作为皇帝的心腹,他需要时刻保持沉稳,字如其人。笔走龙蛇,一个“静”字即将写完。
急报的内容一字不漏地传来。
御史中丞周谦……暴毙?!与敌国密信……落入巡城司?!
他手腕猛地一抖,最后一笔狠狠拉出,墨迹淋漓,彻底毁了那个“静”字。周谦是他的重要联络人之一!更是他在京城经营的重要一环!怎么会突然……暴毙?还留下如此要命的证据?是灭口?是意外?还是……他猛地抬头望向世子书房的方向,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惶和深深的忌惮。这真的是巧合吗?这位世子殿下,昨夜到底做了什么?!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收拢。
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以最快速度整理好仪容,强作镇定地走出各自的院落,朝着世子书房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们需要在第一时间见到萧辰,探听虚实,观察反应,判断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究竟与自己有无关联,又会将自身置于何地。
然而,他们刚走到书房外的回廊,却被萧辰的心腹长随客客气气地拦了下来。
“三位先生留步。”长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眼神却不容置疑,“世子殿下正在更衣,吩咐了,今日身体微恙,暂不见客。诸位若有要事,可留下话,待殿下精神稍好,自会召见。”
身体微恙?
暂不见客?
三人脚步一顿,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脸色变幻不定。
慕容秋荻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澹台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赵牧之眼角微微抽搐,心中的不祥感愈发浓重。
这分明是……闭门谢客!世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与焦灼的对峙中,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萧辰并未露面,只有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鼻音的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清晰地落入廊下三人的耳中:
“哦,都来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京城那边啊,几只讨人厌的老鼠碰翻了油灯,把自己点着了,还差点燎了皇上的袍子。”
“啧,闹挺。”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趣闻。
话音落下,门缝又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廊下,三位“幕僚”僵立在原地,如同三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清晨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照出他们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惊疑、震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老鼠?油灯?袍子?
他什么都知道了?!
还是在故弄玄虚?!
那扇门后,仿佛盘踞着一头打着哈欠、却已然亮出獠牙的洪荒巨兽,正用玩味的目光,打量着爪前惊慌失措的猎物。
慕容秋荻脸颊上那抹擦错的口脂红痕,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萧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像冰锥子,透过门缝,精准地刺入廊下三人的耳膜。
“老鼠……油灯……袍子……”
这几个字在他口中轻飘飘地滚过,却像重锤砸在慕容秋荻、澹台明和赵牧之心头。
门扉轻合,那细微的“咔哒”声,却如同惊雷,彻底隔绝了他们探究的视线,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猜忌和寒意,在晨曦中无声蔓延。
慕容秋荻脸颊上那抹歪斜的口脂红痕,火辣辣地烧着。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蹭了一下,非但没擦掉,反而晕开更大一片,狼狈得像是刚刚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她素来以冷静自持的商贾面目示人,此刻却心乱如麻。北莽的据点……是他干的?他知道了多少?王庭的指令……她猛地收住思绪,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椎骨窜上来。
澹台明月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掐入了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苍白的嘴唇,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西楚的秘谍网络!那是她多年经营、传递情报的根本!一夜之间?连根拔起?这绝不可能是一个纨绔世子能做到的!是皇帝?还是……另有其人?她发现自己第一次对眼前的局面失去了所有判断,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攫住了她。
赵牧之的脸色最难堪。周谦是他的上线,更是他在京城经营的重要支点!暴毙?密信落入巡城司?这简直是精准无比的斩首和揭底!是皇帝开始清洗?还是……这位世子殿下,根本就是在借刀sharen,甚至……那把刀,可能就是他自己?他想起昨夜玄七的隐秘行动,想起世子平日里那看似人畜无害的笑容,一股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感觉自己像一只撞上了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惊惶和深深的忌惮。那是一种猎物被天敌盯上时,源自本能的恐惧。
“既然……世子殿下身体不适,那我等……便不打扰了。”赵牧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是极是极,晚些再来向世子请安。”澹台明立刻附和,声音微微发紧。
慕容秋荻只是微微颔首,连客套话都说不出来,转身的动作甚至有些仓促。
三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凌乱,再无平日里的从容气度。
书房内。
萧辰并未更衣,依旧穿着那身宽松的锦袍,姿态闲适地靠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正对着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出神。
方才回话的心腹长随垂手恭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三位先生已经走了,看神情,怕是……”
“吓破胆了?”萧辰懒懒接口,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才刚开始呢。”
他落下棋子,并非落在棋枰上,而是轻轻按在窗棂之上。
“玄七。”
一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中渗出,无声无息地跪在他身后。
“名单上的人,动一动。”萧辰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西楚那边,把他们藏在南巷酒庄的备用联络点,‘不小心’透露给京兆尹的人。北莽……让他们留在城外的那个马队,‘意外’起火烧干净,做得像伙夫失手。”
“至于我们陛下的人……”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窗棂,“给赵牧之书房里,塞点‘有意思’的东西。他不是喜欢往京城送信吗?让他也尝尝收到‘惊喜’的滋味。”
“是!”玄七毫无迟疑,领命而去。
萧辰看着窗外那株白玉兰,阳光渐渐镀上金边,花苞似乎随时都要绽放。
“水浑了,才好摸鱼。”他轻声自语,眸中深邃,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却冰冷无波,“也让本王看看,这府里府外,还有多少藏头露尾的耗子。”
他收回目光,落在掌心那枚温润的夜明珠上。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长随道,“去库房挑几样像样的首饰,胭脂水粉也要最好的,给苏先生送去。就说……本王瞧她今日气色似乎不佳,许是劳累,让她好好歇歇,王府的商事,还得多倚重她。”
长随愣了一下,立刻躬身:“是,殿下。”虽不解其意,但坚决执行。
萧辰轻轻笑了笑,指尖一弹,夜明珠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
安抚?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和掌控?
或许都有。
游戏,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布好了棋局,坐在了棋手的位置上,冷眼旁观着棋子们的惊慌与挣扎。
接下来的北境王府,注定不会平静了。而这场风暴的中心,那位看似惫懒的世子,正享受着猫捉老鼠般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