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鹦鹉聒噪的“还长着呢”余音未散,萧辰指间的粟米还没喂完,书房门外便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殿下。”是王府大总管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恭敬,却又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京城……又来人了。是宫里来的天使,带着陛下口谕,已至前厅。”
萧辰挑眉,将最后几粒粟米弹进鹦鹉张开的喙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
“哦?这次是来问罪,还是来‘犒赏’?”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动作倒是不慢。”
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就着侍女端来的铜盆净了手,又用雪白的软巾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这才慵懒地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
“走吧,去看看陛下又给本王准备了什么惊喜。”
……
王府前厅,气氛凝重。
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宫内总管服饰的太监,正端着架子坐在客位,手边茶盏袅袅冒着热气,他却碰也未碰。身后站着两名眼神锐利的小黄门和一队盔明甲亮的宫廷侍卫,与王府护卫分立两侧,无声对峙,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那太监见萧辰踱步进来,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世子殿下,咱家奉陛下口谕,特来宣示。”
萧辰随意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连寒暄都省了:“说吧,本王听着呢。”
那太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闻北境连日变故,心甚忧之。西楚、北莽贼子猖獗,竟渗透至此,实乃镇北王府疏忽失察之过!”
开口便是问责,气氛瞬间更冷了几分。王府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太监话音一顿,目光扫过萧辰,却见他只是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仿佛没听见一般。
太监只得继续,语气稍稍缓和,却更透着一股虚伪:“然,陛下念及镇北王世代忠良,戍边有功,世子年轻,偶有疏漏亦在所难免。故,特遣咱家前来,一为申饬,二为……抚慰。”
他拍了拍手,身后一名小黄门立刻捧上一个锦盒。
“此乃陛下亲赐的百年山参,给世子压惊补身。”太监说着,脸上笑容加深,话锋却悄然一转,“陛下还说,北境事务繁杂,贼人狡诈,恐世子一人力有未逮。特命咱家带来一人,辅佐世子,清查余孽,整饬防务。”
他侧身让开一步,露出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阴影处的一人。
那是一名女子。
身着御前女官的浅碧色宫装,身姿挺拔,容颜清丽,眉眼间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与锐气,如同出鞘三分的薄刃。她上前一步,对着萧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宫礼,声音清越,不卑不亢:
“奴婢赵清漪,奉陛下之命,前来侍奉世子左右,助殿下分忧。”
赵清漪!
萧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果然来了。赵牧之刚刚被吓破胆,皇帝就急不可耐地塞来了新人,还是直接安插到身边。辅佐?监视?或许兼而有之。
厅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突如其来的宫廷女官身上。慕容秋荻、澹台明月若是在此,怕是立刻就能嗅到同类的气息——那种属于权力中心、并且习惯于掌控的气息。
萧辰的目光在赵清漪身上停留了片刻,从她一丝不乱的发髻看到她纤尘不染的鞋尖,忽然笑了笑,笑容意味不明。
“陛下真是体贴入微,连本王身边缺个端茶送水的人都想到了。”他语气轻佻,仿佛完全没听懂背后的深意,“模样倒是周正。行吧,既然是陛下所赐,本王就收下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对皇帝和这位女官的轻慢。那宣旨太监脸色一僵,赵清漪垂着的眼眸深处也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殿下说笑了。”赵清漪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萧辰却不再看她,转向那太监,打了个哈欠:“口谕本王知道了,人参也收了,人……也留下了。公公还有事?”
这分明是逐客了。
宣旨太监憋着一口气,脸色青白交错,最终却不敢在镇北王府的地盘上发作,只得硬邦邦地拱手:“既如此,咱家使命已达,这就回京复命了!”
“不送。”萧辰懒洋洋地吐出两个字。
太监带着一肚子火气和憋屈,拂袖而去,那队宫廷侍卫也哗啦啦跟着离开。
前厅里,只剩下萧辰、王府众人,以及那位新来的、身份特殊的女官赵清漪。
空气依旧凝滞。
萧辰像是才想起这么个人似的,目光重新落回赵清漪身上,上下打量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的物件。
赵清漪坦然站着,任由他打量,背脊挺得笔直。
“赵清漪……”萧辰慢悠悠地念着这个名字,“名字不错。在宫里任何职啊?”
“回殿下,奴婢忝为尚仪局司记,掌宫内文书典籍。”赵清漪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文书典籍……”萧辰点点头,忽地朝她勾了勾手指,笑容变得有些玩世不恭,“过来。”
赵清漪睫羽微颤,依言上前两步。
萧辰忽然倾身向前,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伸出那根刚才还在转动玉扳指的手指,轻轻撩起赵清漪耳边一缕并不存在的乱发,动作轻佻得近乎羞辱。
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侵入鼻尖。
萧辰深深吸了一口,眼神微眯,随即撤身回去,重新懒懒地靠回椅背,仿佛刚才那个轻佻的动作只是幻觉。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看着脸色终于微微泛红、眼底压抑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赵清漪,慢条斯理地道:
“本王这儿,不缺掌文书典籍的。”
“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流转,“倒是缺个暖床叠被的。”
“看你长得还算顺眼,就留下来,试试吧。”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所有王府下人全都死死低下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大总管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
赵清漪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那绝非羞涩,而是纯粹的屈辱和愤怒。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猛地抬起,锐利地看向萧辰,几乎要喷出火来。她身为皇帝亲信女官,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然而,萧辰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欲望,只有冰冷的玩味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仿佛在看一只掉进陷阱里、无论如何挣扎都徒劳无功的美丽猎物。
赵清漪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强行将那口恶气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垂下眼帘,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节:
“殿下……恕难从命。奴婢奉旨,是来辅佐殿下处理政务……”
“本王说了,”萧辰打断她,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力,“不缺人处理政务。”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用折起的玉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陛下既然把你给了本王,那就是本王的人。”
“本王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懂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赵清漪被迫仰视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简单。她的任务,恐怕比她想象的要艰难和危险无数倍。
她咬紧了下唇,几乎尝到一丝血腥味,最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奴婢,明白。”
萧辰满意地笑了,松开玉扇,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从未存在过。
“很好。”他转身,懒懒地挥了挥手,“大总管,带她下去,安置在本王寝殿旁边的耳房。”
“殿下!”大总管一惊,那可是……
“嗯?”萧辰一个眼神瞥过去。
大总管立刻噤声,躬身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萧辰不再看脸色煞白的赵清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累了,回去歇会儿。”
他优哉游哉地朝后院走去,留下赵清漪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只觉得那件御赐的宫装如同烙铁般滚烫,紧紧裹挟着她,将她拖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暖床叠被?
这镇北王世子,竟敢如此羞辱陛下、羞辱于她!
而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完全看不透,这轻佻妄为的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