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销毁的废纸堆,通常堆积在库房后院一个偏僻的角落,等待统一处理。赵清漪抱着几卷刚清点登记完的普通卷宗,正要从那里经过,眼角余光却猛地被废纸堆最上面几份熟悉的公文格式吸引。
  她脚步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那是……甲字壹号库里的文书!关于去年陛下万寿节前后,京城与北境军粮调度的异常记录!她昨日刚清点过,印象极其深刻——当时京城户部以“庆典用度”为由,暂缓了部分边军粮饷的拨付,同时却有一批数量不明、来源蹊跷的粮草,“恰好”补充了边境某个大营的短期缺口。记录语焉不详,经手人模糊,处处透着诡异。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废纸堆里?!是下人弄错了?还是……
  她猛地环顾四周,庭院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一种被刻意安排的毛骨悚然感瞬间爬上脊背。
  世子!一定是他!他知道了她发现了这些文书的异常,现在,他把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捡,还是不捡?
  捡了,若这是试探,她便是窥探并私藏机密,罪加一等。
  不捡,若这真是下人失误,如此重要的文书被销毁,后果不堪设想,而她见之不报,同样是失职。
  更可怕的是,若这本身就是世子设下的另一个圈套,无论她捡与不捡,都可能万劫不复!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衫。她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原地,进退维谷。那几份轻飘飘的公文,在她眼中却重若千钧,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与危险。
  最终,她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猛地弯腰,以最快速度将那几份文书抽出,塞入自己怀中宽大的衣袖里,然后抱着原本那几卷普通卷宗,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匆匆离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职责所在?是对世子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还是……那文书背后可能隐藏的、足以撼动朝堂的秘密,对她产生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回到耳房,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才敢拿出那几份滚烫的文书。她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这其中的勾连和疑点,若深究下去,恐怕要牵扯出户部、兵部甚至更高层的人物!
  她该怎么办?告诉世子?那等于承认她私藏了本该销毁的文书,并且看懂了其中的关窍。
  隐瞒下来?她能瞒得过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吗?
  将功折罪,直接以此向皇帝密报?可密报渠道早已在世子掌控之中,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感觉自己被逼到了绝路的尽头,四周都是悬崖。
  ……
  慕容秋荻的绸缎庄,果然接到了那笔苛刻的宫内订单。她倾尽全力,甚至动用了压箱底的人情和资源,日夜赶工,终于在规定期限的前一刻,将货物如期送出。
  看着车队远去,她几乎虚脱,但眼底却燃着胜利的光芒。她做到了!她向世子证明了她的能力和价值!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府大总管就带着账房先生来了,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苏先生,恭喜您如期完成宫内订单。殿下吩咐了,宫内采办款项走账繁琐,至少需两月才能结算。您铺子里垫付的原料款、工钱,殿下说请您先行筹措,王府年底一并结算。”
  慕容秋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先行筹措?那笔垫付款项几乎掏空了她所有的流动资金和刚刚赚来的利润!她拿什么支付接下来的工钱和货款?世子这是要将她活活逼死!
  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几乎将她击垮。她终于彻底明白,在世子眼中,她根本不是什么合作伙伴,而是一头需要不断榨取出奶汁,却又必须牢牢拴住的牛!
  她强撑着送走大总管,回到账房,看着空空如也的钱箱和即将到来的付款单,手指冰凉。她必须立刻弄到一大笔钱!否则,刚刚有起色的铺子瞬间就会倒闭,她也会失去所有价值!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不得不动用那条最危险、也是最后的路子了——那几条她父亲慕容昊早年安插在边境、连北莽王庭都甚少有人知道的、用于极端情况下转移财富的秘密通道。
  ……
  西苑内,澹台明月对着“哑婆”新送来的、那扎鲜艳刺目的大红色绣线,坐了整整一天。
  红色。在西楚,这意味着诀别,意味着血仇,意味着不惜一切的复仇。
  组织……是要她彻底斩断过去,执行最后的任务?还是暗示她已无路可走,唯有一死殉国?
  那幅未完成的“覆舟图”在旁边,仿佛在无声地催促。
  她颤抖着手,拿起一根红得刺眼的丝线,穿过了针鼻。
  也罢。既然求生无门,求死不得,那便……如你们所愿。
  她开始用那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孤舟和滔天巨浪之上,绣一轮……残阳如血。
  ……
  书房。
  玄七低声禀报:“赵清漪私藏了文书,现正惶恐不安。”
  “慕容秋荻资金链已断,似有动用北莽秘密渠道的迹象。”
  “澹台明月已开始使用红绣线。”
  萧辰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那几株梅树,花苞已渐次绽放,冷香暗浮。
  “告诉户部那边,卡一卡拨给镇北王府的常例银子,拖延半个月。”
  “让‘哑婆’下次给澹台明月送些安神的参片,要……品质最上乘的辽东野山参。”
  “至于赵清漪……”萧辰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把她叫来。本王……该给她‘指点’一条明路了。”
  压力已至极限,绳索即将崩断。
  是彻底驯服,还是玉石俱焚?
  他看着那暗香浮动的梅枝,嘴角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金丝雀在笼中撞得头破血流之时,才会真正明白,何为绝望,何为……臣服。